夜色如墨,將蘇州城浸泡在一片深沉的靜謐之中。
出租車行駛在空曠的街道上,窗外的霓虹燈光被雨水暈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在薑芸蒼白的臉上流轉。她懷裡緊緊抱著那個樟木箱,箱蓋的棱角硌著她的手臂,傳來一陣陣清晰的痛感,但這痛感卻讓她感到一絲清醒。
她的身體是一座正在緩慢崩塌的堤壩,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向決口又逼近了一步。靈泉枯竭後的虛弱感,如同附骨之疽,從內到外侵蝕著她的生機。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像指間的沙,在一點一滴地流逝。
但她的精神,卻前所未有地亢奮。
王桂香……
這個名字,此刻在她心中,已經不再是仇恨的符號,而是一個巨大的、充滿了悲劇色彩的謎團。她想起王桂香在火場中那決絕的眼神,想起她塞過發簪時那句斷斷續續的“你娘的……對不起……”。
原來,那句“對不起”,不是為過去的背叛,而是為一份她並不完全理解的托付。她用生命守護的,不是一份私產,而是蘇繡的“道”。一個一生都在嫉妒與算計中掙紮的女人,最終卻以最純粹的方式,完成了對這門藝術的獻祭。
這何其荒謬,又何其悲壯。
薑芸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王桂香那張刻薄而憔悴的臉。她想,如果王桂香早知道發簪的秘密,她的人生,會不會有所不同?或許不會。命運的絲線,一旦織就,便再難更改。就像那半朵並蒂蓮,缺憾本身,也成了它獨一無二的一部分。
“薑芸,我們到了。”陳嘉豪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拉回現實。
車停在了合作社門口。院子裡沒有開燈,隻有幾間屋子裡透出微弱的光,像一雙雙憂愁的眼睛。
薑芸推開車門,一股寒風夾雜著濕氣撲麵而來,讓她忍不住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她用手帕捂住嘴,不敢讓陳嘉豪看到那刺目的紅色。
“我扶你。”陳嘉豪搶過她懷裡的箱子,另一隻手攙住她的胳膊。她的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卻又重得像一座山。
當他們走進院子時,幾個還沒睡的繡娘聽到了動靜,從屋裡探出頭來。看到薑芸的模樣,所有人都驚呆了。
“薑姐!你怎麼了?”
“你的臉色怎麼這麼白?”
繡娘們圍了上來,七嘴八舌,臉上寫滿了驚慌和無措。合作社已經處在崩潰的邊緣,她們的精神支柱,絕不能倒下。
薑芸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喉頭的腥甜,臉上擠出一抹平靜的微笑。“我沒事,隻是去了一趟老宅,有點累了。大家早點休息,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鎮定。繡娘們看著她,雖然依舊擔憂,但慌亂的情緒卻奇跡般地平複了下來。她們默默地散開,回到各自的房間,但那扇扇門縫裡,透出的燈光,卻久久沒有熄滅。
這就是薑芸。哪怕她自己也身處泥沼,她依然是那個能為所有人撐起一片天的主心骨。
回到自己的房間,薑芸幾乎是虛脫般地倒在椅子上。陳嘉豪將樟木箱放在桌上,又倒了一杯熱水遞給她。
“你先歇著,有什麼事明天再說。”他看著她,眼神裡滿是心疼和擔憂。
“不行。”薑芸搖了搖頭,她的目光越過陳嘉豪,直直地落在床頭櫃上。
那裡,靜靜地躺著一支舊發簪。
就是它。連接著母親的過去,王桂香的死亡,以及蘇繡未來的鑰匙。
她掙紮著站起來,走到床邊,拿起那支發簪。發簪的質地是普通的銀,上麵雕刻著一朵含苞待放的並蒂蓮,因為年代久遠,花紋已經有些模糊,看不出任何特彆之處。
陸老先生說,這是一個母親的遺物。是母親的。
她的指尖輕輕撫摸著那朵並蒂蓮,冰冷的金屬觸感仿佛帶著母親的溫度。她從未像此刻這樣,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與母親之間那道無形的血脈羈絆。她們素未謀麵,卻在命運的織機上,被同一根絲線緊緊纏繞。
“並蒂蓮……”她喃喃自語。
她忽然想起了在陸老先生家,自己是如何補完那半朵蓮花的——“蓮心”。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探入並蒂蓮花苞的縫隙。那裡,果然有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凹陷。她用力一按。
“哢噠。”
一聲輕響,發簪的簪身與簪頭竟分開了。簪頭是中空的,裡麵卷著一小卷薄如蟬翼的絲帛。
就是它!
薑芸的手顫抖著,將那卷絲帛小心翼翼地展開。絲帛極薄,幾乎透明,上麵空無一物,就像一塊普通的廢料。
“怎麼會這樣?”陳嘉豪湊過來看,也滿臉困惑。
薑芸的腦海中,閃過陸老先生那句“用特殊染料寫成,遇熱方顯”。
她拿起桌上的熱水杯,將杯口湊近絲帛。溫熱的水汽緩緩升騰,嫋嫋地籠罩住那片空白的絲帛。
奇跡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