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蘇州城還浸在薄霧裡,合作社的青瓦屋頂浮著一層淡白的水汽。薑芸是被院角古梅的落枝聲驚醒的,她披衣起身時,繡房的門軸吱呀作響,像是在呼應靈泉那邊傳來的微弱波動——那口日漸乾涸的泉眼,此刻竟泛著細碎的銀光,比昨夜更亮了些。
她快步走到井口,繡帕還搭在邊緣,被晨露打濕,涼得透手。俯身望去,靈泉的水麵平靜如鏡,水底的民國文字在晨光中清晰了大半,不再是零散的字詞,而是一段連貫的記述:“民國二十七年,滬上櫻花商會以高價誘購蘇繡古譜,吾輩藏於紫檀木匣,以‘守藝’為誓,寧毀譜,不辱技。今聞東洋複謀,以化學染料亂其真,望後世子孫,辨其偽,守其魂。——蘇繡傳人沈玉茹”
“沈玉茹”三個字刺得薑芸瞳孔一縮,她猛地想起外婆臨終前交給她的那個紫檀木匣,鎖芯是蘇繡紋樣,外婆隻說“危難時再開”,她一直將其藏在衣櫃最深處,從未敢輕易觸碰。外婆的本姓便是沈,沈玉茹……竟是外婆的姑母,那個據說在民國時為了保護蘇繡古譜,神秘失蹤的女子。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脹。她終於明白,靈泉不是普通的泉水,它承載著沈玉茹那輩人的執念,是蘇繡傳承的“魂脈”。前日修複古繡時的共鳴,昨夜指尖的震動,都不是錯覺——這泉水在感應著她的堅守,也在提醒著她,櫻花社的圖謀,從來都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而是一場跨越近百年的文化掠奪。
薑芸轉身奔向臥房,從樟木箱底翻出那個紫檀木匣。匣子表麵刻著纏枝蓮紋,邊角被歲月磨得溫潤,鎖芯是一枚小巧的繡針形狀,與她此刻彆在衣襟上的外婆遺物一模一樣。她顫抖著將繡針插入鎖芯,輕輕一轉,“哢噠”一聲輕響,木匣應聲而開。
裡麵沒有想象中的古譜,隻有一方疊得整齊的素色綢緞,上麵用蘇繡最細密的“盤金繡”繡著半幅《寒梅圖》,針腳淩厲如鋒,花瓣上凝著的“雪粒”,竟是用銀線混著細碎的貝殼粉繡成,在晨光中閃著冷冽的光。綢緞的右下角,繡著一個極小的“櫻花”紋樣,隻是那櫻花的花瓣被一針尖銳的繡線刺破,像是在無聲地控訴。
更讓她心驚的是,綢緞背麵用墨筆寫著幾行小字,墨跡已經泛黃,卻依舊清晰:“櫻花商會所用化學染料,色豔而短,三月則褪,且含毒;其簡化針法,失蘇繡‘虛實相生’之魂,隻重形似,無神韻。辨偽之法:真絲繡線燃之有桑香,化學線則焦臭;真蘇繡針腳藏鋒,仿品外露浮躁。”
這些文字,像是一把鑰匙,解開了她心中的諸多疑惑。難怪櫻花社的仿品價格低廉,卻總透著一股匠氣不足的浮躁;難怪李姐用了他們的染料,繡品顏色雖亮,卻少了天然染料的溫潤——原來早在近百年前,沈玉茹就已經摸清了東洋人竊取蘇繡的伎倆,甚至留下了辨偽的方法。
“薑姐,你怎麼了?”
門口傳來小滿的聲音,她不知何時醒了,站在門口,手裡捧著一個小小的陶碗,裡麵盛著半碗清水,是她清晨從靈泉接的。看到薑芸手中的紫檀木匣和綢緞,小滿的眼睛亮了起來,快步走到她身邊,伸出手指輕輕觸碰綢緞上的《寒梅圖》。
就在指尖觸及繡線的瞬間,小滿的身體猛地一震,眼睛微微閉上,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有憤怒,有堅定,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悲傷。她的手指順著針腳慢慢滑動,像是在觸摸一段遙遠的歲月,嘴角不自覺地抿緊,眉頭微蹙,仿佛親身經曆了沈玉茹當年的困境。
薑芸屏住呼吸,看著小滿的反應。她知道,小滿的“觸覺刺繡”不僅能感受繡品的情緒,更能連接起繡者的執念。此刻,小滿正在“讀取”沈玉茹留在繡品裡的心意,那些關於堅守、關於抗爭、關於絕不妥協的信念。
過了許久,小滿睜開眼睛,眼底泛著水光。她拿起案頭的繡針,在一張桑皮紙上快速繡起來——沒有畫稿,沒有描摹,隻是憑著剛才的“感受”,一針一線地繡出了一個紫檀木匣的模樣,匣子裡,半幅《寒梅圖》躍然紙上,針腳竟與綢緞上的盤金繡有七分相似,連那刺破櫻花的尖銳繡線,都複刻得絲毫不差。
“你……看到了?”薑芸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小滿用力點頭,指尖在紙上寫下:“她很痛,卻沒退。”四個字,字跡歪歪扭扭,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沉重。她抬起頭,看著薑芸,眼神裡滿是堅定,又寫下:“我幫你。”
薑芸握住小滿的手,指尖傳來孩子溫熱的體溫,那股純粹的力量,像是一束光,驅散了她心中的疲憊與恐懼。鬢邊的白發依舊刺目,但她此刻卻覺得,這些白發不是衰老的象征,而是堅守的印記,是沈玉茹那輩人傳遞下來的責任,落在了她的肩頭。
這時,院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夾雜著繡工們的議論聲。薑芸起身走到門口,隻見十幾名繡工圍在院子裡,神色各異,有焦慮,有憤怒,還有幾分迷茫。李姐站在人群中間,頭埋得很低,雙手緊緊攥著衣角,昨晚被她丟進灶膛的《化學染料速成手冊》,隻剩下一堆黑色的灰燼,還飄著淡淡的焦臭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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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薑姐,櫻花社太過分了!”一個年輕繡工忍不住開口,“我娘家usin在歐洲做外貿,說那邊現在全是‘東洲蘇繡’,價格比我們低一半,客戶都以為那才是正宗的!”
“還有人說,我們的蘇繡是仿的東洋繡,說我們偷了他們的針法!”另一個繡工紅著眼眶,“我繡了十幾年蘇繡,怎麼就成仿品了?”
議論聲越來越大,帶著壓抑的憤怒和恐慌。薑芸看著眼前這些熟悉的麵孔,她們大多是從小跟著繡針長大的,蘇繡早已融入她們的骨血,此刻聽到這樣的汙蔑,心裡的滋味可想而知。李姐突然“撲通”一聲跪下,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是我不好,是我被錢迷了心竅,學了他們的簡化針法,用了他們的染料,我對不起大家,對不起蘇繡……”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目光都落在李姐身上,有指責,有惋惜,卻沒有人開口罵她。薑芸走上前,輕輕扶起李姐,聲音平靜卻有力量:“起來吧。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敢麵對,不敢改正。”她轉身麵對所有繡工,舉起手中的紫檀木匣和那方綢緞,“大家看,這是近百年前,我們蘇繡的前輩沈玉茹女士留下的東西。”
她將綢緞展開,晨光中,《寒梅圖》的銀線閃著冷光,背麵的辨偽文字清晰可見。“近百年前,東洋人就曾試圖奪走蘇繡的根,用化學染料、簡化針法混淆視聽,讓真蘇繡淪為仿品。如今,櫻花社做的,和當年一模一樣。”她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他們可以注冊虛假的商標,可以散布謠言,可以用廉價仿品衝擊市場,但他們永遠拿不走我們指尖的功夫,拿不走蘇繡‘虛實相生’的神韻,拿不走我們刻在骨子裡的匠心。”
“可是薑姐,他們要告我們啊,國際法庭……我們能贏嗎?”有人小聲問,語氣裡滿是不確定。
薑芸低頭看著手中的綢緞,指尖撫過沈玉茹留下的針腳,又看了看身邊眼神堅定的小滿,心中忽然生出一股無窮的力量。“我們不一定能贏,但我們必須站出來。”她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千鈞,“沈玉茹前輩寧毀古譜,不辱技藝;我們今天,也不能讓蘇繡的名聲,毀在我們手裡。”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靈泉的方向,那裡的銀光似乎更盛了些:“從今天起,我們啟動‘辨偽計劃’。第一,所有繡品都用天然染料,每一件繡品的邊角,都繡上我們合作社獨有的‘纏枝蓮暗紋’;第二,小滿的‘觸覺刺繡’,我們要重點培養,她能感受到古繡的神韻,也能識破仿品的浮躁;第三,我們要收集所有櫻花社仿品的證據,用沈玉茹前輩留下的辨偽方法,讓全世界知道,什麼才是真正的蘇繡。”
話音剛落,靈泉那邊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嗡鳴”,像是某種沉睡已久的力量被喚醒。薑芸轉頭望去,隻見泉眼的水麵上,竟浮起一層薄薄的光暈,那些沈玉茹的文字在光暈中流轉,像是活了過來。小滿突然掙脫她的手,快步跑到靈泉邊,伸出手指觸碰水麵,光暈順著她的指尖,爬上她的手腕,在她的手背上,竟浮現出一個淡淡的纏枝蓮紋樣,與合作社的暗紋一模一樣。
“這是……”所有人都驚呆了。
薑芸走到小滿身邊,看著她手背上的紋樣,又看了看泉底流轉的文字,忽然明白,沈玉茹不僅留下了辨偽的方法,還留下了傳承的印記。靈泉的力量,正在通過小滿,與當代的蘇繡傳人產生共振。這不是巧合,是跨越近百年的堅守與呼應。
就在這時,陳嘉豪的車停在了合作社門口,他急匆匆地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色比昨日更凝重:“薑芸,櫻花社的偽證出來了,他們拿出了一份民國二十六年的‘蘇繡商標注冊證’,注冊人是當年的櫻花商會,還附了幾張所謂的‘古繡照片’,照片上的繡品,用的就是簡化針法和化學染料。”
薑芸接過文件,目光落在那張泛黃的照片上。照片裡的繡品是一幅《櫻花圖》,針腳浮躁,顏色豔俗,正是沈玉茹在綢緞上提到的“仿品特征”。但讓她心頭一凜的是,照片的背景裡,隱約能看到一個紫檀木匣的邊角,與她手中的這隻,竟有幾分相似。
“他們怎麼會有這個木匣的線索?”薑芸的指尖微微收緊,心中生出一個可怕的念頭——沈玉茹當年失蹤,或許不是簡單的避禍,而是被櫻花商會所害,而這隻木匣,可能是當年唯一的漏網之魚。
陳嘉豪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低聲說:“我查了一下,當年的櫻花商會,就是現在櫻花株式會社的前身。他們手裡的‘注冊證’和照片,大概率是偽造的,但國際法庭認證據,我們必須找到更有力的反駁依據。”
薑芸沒有說話,隻是握緊了手中的綢緞。她看著小滿手背上的纏枝蓮暗紋,看著靈泉裡流轉的光暈,看著眼前這些眼神逐漸堅定的繡工,忽然笑了——那是一種卸下重擔後的沉靜,一種絕境中生出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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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有偽證,我們有真藝。”她輕輕說道,指尖的綢緞在晨光中微微顫動,“他們能偽造注冊證,卻偽造不出天然染料的溫潤,偽造不出‘虛實相生’的神韻,更偽造不出我們幾代人,一針一線繡出來的傳承。”
靈泉的光暈漸漸收斂,重新沉入泉底,但小滿手背上的纏枝蓮紋樣,卻沒有消失,反而變得更加清晰。她抬起手,看著那個紋樣,又看了看薑芸,嘴角露出一抹純淨的笑容,拿起繡針,在繡繃上快速繡起來——這一次,她繡的不是寒梅,也不是纏枝蓮,而是一個小小的“守”字,針腳淩厲,藏鋒不露,像極了沈玉茹當年的筆跡。
薑芸看著她的動作,心中忽然埋下一個新的念頭:或許,小滿的“觸覺刺繡”,不僅能識破仿品,還能還原出沈玉茹當年未完成的古譜;或許,靈泉的力量,不僅能呼應傳承,還能喚醒更多沉睡的蘇繡記憶。而櫻花社手中的偽證,看似天衣無縫,卻在照片的背景裡,留下了最致命的破綻。
薄霧漸漸散去,陽光穿透雲層,照在合作社的青瓦上,也照在每個人的臉上。繡工們的眼神不再迷茫,而是充滿了堅定。薑芸知道,風暴已經來臨,一場關於蘇繡真偽、關於文化傳承的戰爭,已經拉開了序幕。但她不再恐懼,不再疲憊,因為她知道,她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沈玉茹的執念,外婆的囑托,小滿的天賦,還有所有堅守匠心的繡工,都是她最堅實的後盾。
她抬手攏了攏鬢邊的白發,這一次,她沒有覺得刺目,反而覺得,這是歲月賦予她的勳章。指尖的繡針,似乎也變得更加溫潤,像是在回應著她心中的堅定。一針一線,不僅是她的過往,更是蘇繡的未來,是世界的未來。而那隻紫檀木匣裡,或許還藏著更多未被發現的秘密,等待著她在接下來的風雨中,一一揭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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