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時,合作社的繡房還亮著燈。十幾盞煤油燈懸在梁上,昏黃的光暈籠罩著一張張專注的臉,繡工們手裡的繡針在素帛上起落,絲線穿過布料的“沙沙”聲,與靈泉偶爾泛起的細微漣漪,交織成一片沉靜而堅定的旋律。
薑芸坐在最裡頭的繡繃前,指尖摩挲著紫檀木匣的邊緣。經過白日的折騰,木匣的棱角被燈光照得愈發溫潤,她總覺得這匣子不止表麵看到的這般簡單——沈玉茹既是蘇繡傳人,心思定然縝密,不可能隻在綢緞上留下辨偽之法。她用指腹順著纏枝蓮紋的溝壑輕輕劃過,忽然觸到一處細微的凹陷,與其他紋樣的圓潤截然不同。
“薑姐,你在看什麼?”李姐端著一碗溫熱的薑茶走過來,她的眼睛裡還帶著紅血絲,卻不複往日的慌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下心來的堅定。這些天,她主動承擔了整理辨偽資料的活兒,把自己接觸櫻花社染料和針法的經曆,一字一句寫下來,還反複試驗天然染料與化學染料的區彆,指尖被染料染得發黃,卻從未抱怨過。
薑芸沒有抬頭,指尖用力按壓那處凹陷,隻聽“哢噠”一聲輕響,木匣的底部竟緩緩彈出一個夾層。夾層裡沒有古譜,隻有一片巴掌大的絲綢殘片,顏色已經褪得發淺,上麵繡著半朵寒梅,針腳與綢緞上的《寒梅圖》完全契合,顯然是同一幅作品的另一半。殘片的邊緣不齊,像是被人硬生生撕扯開的,斷口處還留著幾根斷裂的銀線,在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
“這是……”李姐湊過來,眼睛倏地睜大,“是那幅《寒梅圖》的另一半?”
薑芸點點頭,指尖捏起殘片,隻覺得那絲綢的質地比綢緞更厚重些,背麵用墨筆寫著一行極小的字,比之前的辨偽文字更潦草,像是在倉促間寫下的:“滬上愚園路七十三號,藏其半,待共鳴。”
“滬上愚園路……”薑芸低聲重複著這幾個字,心口忽然一跳。外婆在世時,曾提過她的姑母沈玉茹年輕時在滬上有一處老宅,就在愚園路附近,隻是後來戰亂頻發,便斷了聯係。原來,沈玉茹當年把完整的《寒梅圖》一分為二,一半藏在木匣夾層,另一半藏在了滬上的老宅裡。而“待共鳴”三個字,讓她立刻想到了小滿——隻有小滿的“觸覺刺繡”,能與前輩的繡品產生如此強烈的共振。
她轉頭看向不遠處的小滿,小姑娘正坐在繡繃前,手裡拿著一塊櫻花社的仿品繡片,眉頭緊緊蹙著。自從手背上出現纏枝蓮暗紋後,小滿對仿品的感應愈發敏銳,隻要指尖觸及那些用化學染料和簡化針法繡成的作品,她的暗紋就會微微發燙,像是在發出警告。此刻,她的手背果然泛著淡淡的紅暈,手指在仿品繡片上快速劃過,然後拿起繡針,在紙上繡下“焦臭”“浮躁”兩個詞,字跡比之前工整了許多。
“小滿,過來。”薑芸輕聲呼喚。
小滿抬起頭,看到薑芸手中的殘片,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快步走過來。當她的指尖觸及殘片上的寒梅針腳時,身體猛地一震,比之前觸碰綢緞時的反應更加強烈。她的眼睛緊緊閉著,眉頭時而舒展,時而蹙起,臉上的神情變幻不定,像是在經曆一段遙遠而急促的時光。手背上的纏枝蓮暗紋越來越亮,紅色的光暈順著她的手臂向上蔓延,直到心口的位置,才緩緩停下。
過了足足半盞茶的功夫,小滿才睜開眼睛,眼底滿是水汽,呼吸也有些急促。她拿起繡針,在桑皮紙上飛快地繡起來:“很多人,火,搶奪,另一半在盒子裡,冷。”
“火?搶奪?”薑芸心中一緊,隱約猜到了當年的情景。民國二十七年,滬上正值戰亂,櫻花商會定然是察覺到了沈玉茹藏有古譜,便上門搶奪。沈玉茹倉促間將《寒梅圖》撕開,一半藏在身邊的木匣,另一半藏進老宅的某個盒子裡,自己則可能為了掩護古譜,葬身火海或是被迫逃亡。而小滿感受到的“冷”,或許是藏另一半殘片的地方,是陰冷潮濕的角落,比如地窖或是壁櫥。
“她還感受到了什麼?”陳嘉豪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剛去鎮上聯係了滬上的朋友,想打探愚園路七十三號的情況,此刻手裡拿著一張泛黃的老地圖,上麵用紅筆圈出了大致的位置。
小滿搖搖頭,指尖在紙上寫下:“很遠,有櫻花味。”
“櫻花味?”陳嘉豪皺起眉頭,“難道那處老宅現在被櫻花社的人控製了?”
這個猜測讓繡房裡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如果櫻花社已經找到了滬上的老宅,甚至可能已經拿到了另一半殘片,那他們手裡的偽證或許會更加“完整”。薑芸捏著殘片的手指微微收緊,斷口處的銀線刺得指尖生疼,卻讓她的思路愈發清晰:“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必須去一趟滬上。沈玉茹前輩留下的殘片,絕不僅僅是一幅繡圖那麼簡單,或許完整的《寒梅圖》上,藏著能證明蘇繡正統的關鍵證據,比如當年真正的商標注冊記錄,或是古譜的核心針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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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姐突然開口:“薑姐,我跟你一起去。”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異常堅定,“當年我糊塗,被他們的錢誘惑,現在我想做點什麼,哪怕隻是幫你跑跑腿,找找線索也好。”
薑芸看著她眼底的愧疚與決心,輕輕點頭。這些天,李姐的轉變所有人都看在眼裡,她不僅把自己知道的櫻花社的伎倆全部告知大家,還主動研究化學染料的特性,用自己的繡品做實驗,記錄下染料褪色的時間和變化,為辨偽工作提供了不少幫助。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聲音,打破了繡房的沉靜。陳嘉豪臉色一變:“這個時候,誰會來?”他快步走向門口,薑芸也起身跟上,繡工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計,臉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月光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合作社門口,車門打開,走下來的竟是櫻花株式會社的代表鬆本。他穿著一身深色西裝,手裡拿著一個精致的錦盒,臉上掛著虛偽的笑容,身後跟著兩個身材高大的保鏢,氣勢逼人。
“薑社長,深夜到訪,多有打擾。”鬆本的中文帶著濃重的口音,目光掃過繡房裡的繡工們,最後落在薑芸手中的紫檀木匣上,眼神裡閃過一絲貪婪,“聽說你最近找到了一件民國時期的蘇繡珍品,不知可否讓我一飽眼福?”
薑芸心中一凜,鬆本的消息竟如此靈通,顯然合作社裡還有他們的眼線,或是他們一直暗中監視著這裡。她不動聲色地將木匣藏在身後,臉上露出淡淡的疏離:“鬆本先生說笑了,合作社裡都是普通的繡品,哪裡有什麼珍品。倒是你,深夜前來,恐怕不止是為了看繡品吧?”
鬆本笑了笑,打開手中的錦盒,裡麵躺著一塊與薑芸手中相似的絲綢殘片,隻是那上麵繡的是半朵櫻花,針腳同樣淩厲,邊緣也有撕扯的痕跡。更讓薑芸心驚的是,殘片的背麵,竟也有一個極小的纏枝蓮暗紋,與小滿手背上的紋樣一模一樣。
“薑社長應該認識這個吧?”鬆本拿起殘片,語氣帶著一絲得意,“這是我們株式會社在整理舊物時發現的,據說是當年沈玉茹女士的作品。你看,這纏枝蓮暗紋,多精致。”他故意將殘片遞到薑芸麵前,“其實,我們的目標從來都不是爭奪一個商標,而是讓蘇繡這門技藝‘發揚光大’。隻要薑社長願意與我們合作,公開核心針法,改用我們的染料,我們可以共享‘蘇繡’的名號,甚至讓你成為全球絲綢協會的理事,如何?”
“共享名號?”薑芸冷笑一聲,目光如刀,“用化學染料毀掉蘇繡的質感,用簡化針法丟掉蘇繡的神韻,然後冠以‘東洋蘇繡’的名號,這就是你說的‘發揚光大’?鬆本先生,你恐怕忘了,沈玉茹女士在泉底留下的話:‘勿讓外寇奪其魂’。近百年前,你們沒能得逞,現在,同樣不可能。”
鬆本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變得陰鷙:“薑社長,你彆不識抬舉。國際法庭的傳票很快就會送到你手上,我們手裡的‘證據’遠比你想象的更充分。你以為憑你們幾個繡工,就能對抗整個東洋財團嗎?”他的目光掃過小滿,當看到她手背上的纏枝蓮暗紋時,瞳孔微微一縮,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又恢複了平靜,“這個孩子,倒是有點意思。”
小滿似乎感受到了鬆本身上的惡意,往薑芸身後縮了縮,手背上的暗紋突然發燙,她下意識地攥緊拳頭,指尖的繡針輕輕顫動,像是在發出警告。薑芸握住小滿的手,感受到她掌心的溫熱與堅定,心中的底氣更足了:“鬆本先生,證據是否充分,不是你說了算。蘇繡的根在中國,這是刻在骨子裡的事實,不是你們幾張偽證就能改變的。”
“是嗎?”鬆本收起錦盒,語氣冰冷,“那我們就法庭上見。希望到時候,薑社長還能這麼從容。”他轉身走向汽車,臨上車前,突然回頭,意味深長地說,“對了,滬上愚園路的老宅,最近好像要拆遷了,裡麵的東西,恐怕留不住了。”
汽車引擎聲漸漸遠去,繡房裡的氣氛卻依舊沉重。鬆本的到訪,不僅暴露了他們已經拿到另一半殘片的事實,還暗示了滬上的老宅可能麵臨危險。薑芸低頭看著小滿手背上的暗紋,那紋樣還在微微發燙,像是在呼應著鬆本手中的殘片,也像是在催促著她儘快行動。
“我們必須立刻去滬上。”陳嘉豪沉聲道,“鬆本提到拆遷,肯定是想趁亂毀掉老宅裡的證據。”
薑芸點點頭,目光落在靈泉的方向。夜色中,泉底的文字又清晰了幾分,除了之前的“滬上老宅”,還多了“銅鏡”“暗格”兩個字。她忽然想起外婆交給她木匣時,曾塞給她一枚小小的青銅鏡,鏡麵光滑,背麵刻著纏枝蓮紋,她一直不知道這鏡子的用處,此刻想來,或許正是打開老宅暗格的鑰匙。
她轉身走進臥房,從樟木箱底翻出那枚青銅鏡。鏡麵在燈光下映出她鬢邊的白發,也映出她眼底的堅定。她將青銅鏡與木匣中的殘片放在一起,忽然,殘片上的銀線與銅鏡背麵的紋樣產生了微弱的共鳴,鏡麵泛起一層淡淡的光暈,竟映出了半幅模糊的地圖,上麵標注著愚園路七十三號的具體位置,還有一個小小的“井”字,暗示暗格可能在老宅的井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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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薑芸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繡工們圍了過來,看著鏡麵上的地圖,臉上露出希冀的神色。李姐握緊拳頭:“薑姐,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一定要趕在拆遷前找到證據。”
小滿伸出手,輕輕觸碰鏡麵,手背上的暗紋與鏡麵上的纏枝蓮紋重合,光暈瞬間變得明亮,地圖上的細節也愈發清晰,甚至能看到老宅院子裡那棵與合作社院角相似的古梅。她抬起頭,看著薑芸,眼底滿是堅定,寫下:“我能找到。”
薑芸握住她的手,又看了看身邊的陳嘉豪和所有繡工,心中忽然湧起一股暖流。這場戰爭,從來都不是她一個人的戰鬥。沈玉茹的執念,外婆的囑托,繡工們的堅守,還有小滿的天賦,都彙聚在她的肩頭,成為她前行的力量。
夜色漸深,靈泉的水麵恢複了平靜,水底的文字卻依舊閃爍,像是在為她們指引方向。薑芸將青銅鏡和殘片小心收好,轉身看向繡房裡的煤油燈,每一盞燈都亮著,像是一顆顆不滅的火種,照亮了蘇繡傳承的道路。
她知道,去滬上的路必然充滿艱險,櫻花社肯定會設下重重阻礙,甚至可能有生命危險。但她沒有退路,也不想退。鬢邊的白發還在生長,靈泉的水量依舊稀薄,但她的眼神卻越來越亮,越來越堅定。
指尖的繡針,似乎也感受到了她的決心,在繡繃上輕輕顫動。薑芸拿起繡針,在素帛上繡下一個小小的“行”字,針腳藏鋒,神韻十足。她知道,這一針落下,便是踏上了一條守護之路,一條通往滬上、通往真相、通往蘇繡未來的道路。
而鬆本手中的櫻花殘片,銅鏡映出的井邊暗格,還有靈泉裡未完全解開的文字,都像是一個個未解的謎團,等待著她在滬上的老宅裡,一一揭開。隻是她不知道,老宅裡不僅藏著蘇繡的真相,還藏著一個關於沈玉茹失蹤的驚天秘密,而這個秘密,或許會讓這場文化戰爭,變得更加凶險。
煤油燈的光暈在青石板上投下長長的影子,繡工們的繡針依舊在素帛上起落,“沙沙”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一個關於堅守與傳承的故事,也像是在等待著滬上傳來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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