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像一根褪了色的金線,斜斜地搭在南石子街的青石板上。光線溫柔地拂過那幅支離破碎的繡品,卻無法照亮它深色的傷口,反而讓那些撕裂的口子和乾涸的汙漬,顯得更加觸目驚心。
薑芸沒有動。
她就那樣跪坐在濕冷的石階上,身體因為寒意和虛弱而微微顫抖,但她的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地釘在那幅碎錦之上。
那不是一幅簡單的刺繡。
即使被如此粗暴地對待,它殘存的部分依舊在無聲地訴說著往日的輝煌。薑芸能看出,那原本是一幅《並蒂蓮開圖》。用淡雅的湖水綠作底,粉色的荷花層層疊疊,嬌豔欲滴,每一片花瓣的邊緣都用極細的銀線勾勒,在殘光下閃爍著破碎的星辰。荷葉的脈絡清晰可見,用的是一種近乎失傳的“亂針繡”,看似雜亂無章,實則暗合風勢,仿佛能感受到風拂過水麵的漣漪。
這等技藝,這等氣韻,絕非普通繡娘所能為。
薑芸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她緩緩伸出手,指尖懸在繡品上方,不敢觸碰。她怕自己的體溫,會驚擾了這沉睡在痛苦中的靈魂。
她能“聽”到。
這聽起來很荒謬,但在她極度專注的感知裡,這幅碎錦正在發出微弱的悲鳴。那是絲線斷裂時的嘶啞,是針腳被強行扯開時的尖叫,是色彩被汙穢玷汙時的嗚咽。這聲音,彙成了那個老人嘶吼中的絕望——“這就是繡的下場!”
薑芸閉上了眼睛。
她不再用“看”,而是用“心”去感受。她的指尖,像盲人閱讀盲文一樣,輕輕地、小心翼翼地,在離繡品一寸的空氣中遊走。
她“摸”到了那斷裂的並蒂蓮,一根是主莖,一根是旁枝,本應相依相偎,卻被硬生生撕開。她“摸”到了那被利器劃破的荷葉,傷口猙獰,像一道無法愈合的疤。她“摸”到了那些被玷汙的銀線,失去了光澤,像黯淡下去的淚痕。
忽然,她的指尖在一片殘破的荷葉下停住了。
那裡,有一處極其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針腳。它不是繡上去的,更像是一個標記。那是一種極其罕見的“藏針結”,結扣細小如粟,隱藏在繡品的背麵,是繡娘在完成得意之作時,留下的獨一無二的簽名。
薑芸的呼吸驟然一滯。
這個針法,她在一本殘破的民國繡譜筆記上見過。筆記上說,這是蘇州“雲錦閣”最後一任閣主,顧婉君的獨創標記。
顧婉君。
照片上那個笑靨如花的民國女子。
一瞬間,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這幅碎錦,是她的作品。那個充滿戾氣的老人,是她的後人。他對“繡”的恨,源於這幅繡品的毀滅,源於顧婉君的悲劇。
就在這時,內院的門“吱呀”一聲,再次打開了。
老人走了出來,手裡沒有拿東西,腳步卻比之前更加蹣跚。他站在門口,看著跪在地上的薑芸,看著她那副仿佛與碎錦融為一體的模樣,眼中的戾氣像是被風吹散的沙塵,隻剩下無儘的荒蕪和疲憊。
“你……看出來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像兩片砂紙在摩擦。
薑芸沒有回答,隻是緩緩抬起頭,眼中含著淚光,卻不是因為同情,而是一種深刻的、跨越時空的共鳴。“顧婉君先生,”她輕聲說,用的是對前輩的尊稱,“她的針,會說話。”
老人的身體猛地一震,渾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愕。他死死地盯著薑芸,仿佛想從她臉上看出什麼端倪。
“會說話?”他喃喃自語,隨即發出一聲淒厲的苦笑,“是啊,會說話……它說著她的天真,說著她的愚蠢,說著她的死不悔改!”
他踉蹌著走到薑芸身邊,也蹲了下來,伸出枯樹枝般的手,顫抖著撫摸著那幅碎錦。他的動作,不再粗暴,而是充滿了愛惜和痛苦。
“這是我娘……顧婉君的命。”他低語著,聲音裡帶著壓抑了幾十年的哭腔,“她繡這幅《並蒂蓮圖》,是在她和我爹成親二十周年的時候。她說,這蓮花,就是她和爹,永遠分不開。”
老人的思緒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年代。他的聲音,也從剛才的尖利,變得悠遠而破碎。
“那時候,我們家‘雲錦閣’在蘇州城裡,也是響當當的名號。我娘的繡工,更是被譽為‘姑蘇第一針’。很多人都想求她一幅繡,可她心氣高,非有感而發不動針。”
薑芸靜靜地聽著,她知道,那扇塵封已久的大門,正在緩緩開啟。
“後來,東洋人來了。”老人的聲音裡透出刻骨的恨意,“不是拿著槍的兵,是穿著西裝的商人。其中一個,叫佐藤,對,就是現在那個‘櫻花株式會社’的創始人!他看上了我娘這幅《並蒂蓮圖》,出天價要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