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姑娘!”
顧懷安的驚呼被淹沒在窗外愈發急促的雨聲中。他眼睜睜地看著那個年輕的身影如一片凋零的葉子,軟軟地倒在自己麵前,那口刺目的鮮血,在昏暗的堂屋裡,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疤。
老人一輩子孤僻,見慣了生死離彆,父母走時,妻子走時,他都覺得是命。可此刻,看著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曆史真相”而拚到性命垂危的薑芸,他那顆早已被歲月磨得堅硬如鐵的心,卻像是被這滾燙的鮮血給燙化了。
他慌了。
拄著拐杖的手抖得不成樣子,他想上前扶起薑芸,卻力不從心。他想去打電話,可那部老舊的座機安在裡屋,從堂屋到裡屋,這幾步路,此刻卻像隔著萬水千山。
“丫頭,你……你撐住啊!”老人聲音嘶啞,帶著哭腔。他終於不再猶豫,用儘全身力氣,拖著那條傷腿,一步一步地挪向裡屋。每一步,木地板都發出痛苦的呻吟,仿佛在為薑芸的生命倒數。
電話終於接通了,他顫抖著撥通了陳嘉豪的號碼,這是他第一次如此主動地與這個“外人”世界聯係。
“快……快來!顧家老宅……薑姑娘她……她不行了!”
電話那頭的陳嘉豪正在為輿論反轉的文章做最後的校對,聽到顧懷安帶著哭腔的聲音,他大腦一片空白,手中的鋼筆“啪”地一聲掉在桌上,墨水染黑了剛寫好的標題。
“顧老?您說清楚點!薑芸怎麼了?!”
“血……好多血……快來……”
電話被掛斷了。陳嘉豪的心瞬間沉入穀底。他抓起車鑰匙,瘋了一般衝出辦公室。
而此刻,倒在地上的薑芸,正墜入一片無儘的黑暗。
她的意識像一縷孤魂,在冰冷、死寂的虛空中飄蕩。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方向。她感覺自己正在不斷下沉,沉向一個永恒的、沒有儘頭的深淵。身體的痛苦正在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的、令人絕望的虛無。
“就這樣……結束了嗎?”
她仿佛看到了母親溫柔的笑臉,看到了合作社裡繡娘們忙碌的身影,看到了小滿用手指在紙上寫下的那句話:“我想看見針下的世界”。一絲不甘,像黑暗中最後的火星,在她心中微弱地閃爍。
就在這時,她“看”到了一片景象。
那不是現實中的任何地方,而是她腦海中那片熟悉的靈泉空間。然而,此刻的靈泉,早已不複往日的豐盈與生機。泉眼乾涸,泉底龜裂,就像一塊被烈日暴曬已久的土地,布滿了猙獰的裂痕。那曾經滋養她、賦予她奇跡的泉水,一滴都不剩了。
她的意識之魂,就飄浮在這片枯竭的廢墟之上。
原來,靈泉真的沒了。她最後的倚仗,也消失了。
絕望如潮水般再次湧來,即將吞沒那點微弱的火星。
但就在這時,奇跡發生了。
在龜裂的泉底最中央,那些縱橫交錯的裂縫中,開始緩緩地透出微光。光芒越來越亮,仿佛有什麼東西要從這死寂的大地深處破土而出。緊接著,一行行娟秀而又帶著風骨的毛筆小字,如同活物一般,在乾涸的泉底浮現、遊走、組合。
薑芸的意識被這奇異的景象吸引,不由自主地靠近。
那些文字,最終彙成了一本書的模樣。一本泛黃的、殘破的日記。
一個溫柔而略帶滄桑的女聲,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時光,在她的靈魂深處響起:
“世人皆以為,靈泉乃天賜之福,是上蒼對某個人的偏愛。我年輕時,也曾如此以為,直到它在我手中枯竭,我才明白,我們都錯了。”
薑芸的意識之魂劇烈地顫抖起來。
日記的書頁無風自動,翻到了第一頁。上麵赫然寫著一行字,每一個字都像烙鐵一樣,深深地烙印在薑芸的靈魂裡:
“靈泉非天賜,乃萬眾匠心所聚。”
“何為匠心?”那個聲音繼續解釋道,“是繡娘們日複一日的飛針走線,是染工們千百次的嘗試調配,是蠶農們對每一片桑葉的珍視,是收藏家們對每一件古繡的嗬護……是無數人對這門手藝的熱愛、專注與傳承,這些情感與精神,彙聚在一起,才化作了‘靈泉’。它不是某個人的私產,而是整個蘇繡文明的脈搏。”
薑芸呆住了。
她一直以為,靈泉是她一個人的秘密,是她逆襲的資本。可現在她才明白,她隻是一個偶然的“管道”,一個承載了整個行業精神力量的容器。當她為了個人榮譽、為了商業利益而不斷索取時,她其實是在透支整個文明積澱的能量。當她為了守護蘇繡的根脈,不惜耗儘生命時,她反而與這股力量產生了最深刻的共鳴。
難怪,當她拒絕櫻花社,當她決定培養繡娘二代時,她能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滿足感。那不是商業上的成功,而是一種與“匠心”同頻共振的喜悅。
“那……為何它會枯竭?”薑芸的意識發出無聲的詢問。
日記翻到了下一頁。
“因為傳承出現了斷層。當熱愛被遺忘,當匠心被金錢取代,當浮躁的風氣吹散了專注的精神,靈泉的源頭,也就斷了。你承襲了這份力量,卻也獨自背負了這份斷層帶來的枯竭。孩子,你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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