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晨指尖抵著厚重的卷宗封麵,紙張的粗糙觸感清晰傳來,壓下心底那點難以言說的波瀾。會議室裡中央空調的風微涼,吹得他額前碎發微動,對麵端坐的男人一身筆挺黑西裝,領口係著一絲不苟的領帶,眉眼間是久經律政圈打磨出的沉穩威嚴,正是他的父親,江若誠。
今日這場商事糾紛的洽談,稱得上是針尖對麥芒。江晨以君安律所新晉骨乾的身份坐鎮,一身淺灰色西裝襯得他身形挺拔,眼底是褪去青澀後的銳利與篤定,胸前彆著的君安徽章,是他離開父親庇護,獨自在律界打拚的底氣;而江若誠身後,是他一手創辦的若誠律師事務所,數十年的行業積澱,讓他哪怕靜坐不語,周身也縈繞著不容小覷的氣場。江晨萬萬沒想到,對手方的牽頭人,會是自己最熟悉的親人。
洽談伊始,氣氛便降至冰點。雙方團隊的人各就各位,筆記本電腦敲擊聲此起彼伏,卻沒人敢輕易打破沉默。江晨率先開口,條理清晰地羅列己方當事人的訴求,援引法條時字字鏗鏘,從合同簽訂的細節到履行過程中的違約責任,邏輯縝密得如同無縫的網,他抬眸看向江若誠時,目光坦誠卻疏離,那句“江律師”,劃清了公私的界限。
江若誠端起麵前的青瓷茶杯,指尖在杯沿輕輕摩挲,待江晨話音落下,才緩緩抬眼,聲音低沉有力,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度:“江律師對法條的解讀很精準,但商事案件,從來不是死摳條文就能定論的。我方當事人在履約過程中遭遇的不可抗力,亦是不可忽視的關鍵。”他言辭犀利,一語道破江晨陳述中的疏漏,舉手投足間,儘是老將的從容風範,可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與期許。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兩人你來我往,唇槍舌劍。江晨據理力爭,寸步不讓,將自己這些年在國外深造、回國實操的所學儘數施展;江若誠則從容應對,攻守兼備,既能精準拆解江晨的邏輯,又能給出貼合當事人核心利益的方案。會議室裡的空氣仿佛凝固,連呼吸都帶著緊繃感,雙方團隊成員屏息凝神,看著這對父子在談判桌上隔空交鋒,心中各有震撼。
江晨握著鋼筆的手微微用力,指節泛白,耳畔回響著年少時父親在書桌前對他說的話:“做律師,先辨是非,再論輸贏,公私要拎得清,情義要放得正。”那時他趴在桌邊,看著父親伏案閱卷的背影,滿心都是崇拜,如今親身體會這份“公私分明”,才懂其中的重量。他沒有因為對方是父親就退讓半分,也沒有因為職業對立就失了分寸,每一句陳述,每一個觀點,都對得起君安的托付,對得起律師的職業操守。
江若誠看著眼前這個褪去稚氣、獨當一麵的兒子,眼底掠過一絲欣慰。他知道江晨骨子裡的執拗與堅韌,今日這般交鋒,既是對他專業能力的考驗,也是他立足律界的必經之路。待到雙方陳述完畢,江若誠率先鬆了口,語氣緩和了幾分:“糾紛的本質,是為了化解矛盾,而非激化對立。我方當事人的核心訴求,是減少損失,而非一定要爭個對錯。”
江晨心中一動,立刻捕捉到這話裡的協商餘地,當即順勢開口:“我方當事人亦願秉持互利共贏的原則,協商解決此事,隻要能敲定合理的賠償方案與後續履約細則,我方並無異議。”
後排的雙方當事人對視一眼,皆是鬆了口氣。這場糾紛耗時已久,雙方都耗費了大量的時間與精力,本就不願鬨上法庭,如今見兩位牽頭人有意協商,自然樂見其成。不多時,雙方便達成了初步的和解意向,約定三日後完善細節,簽訂正式協議。
簽字落筆的那一刻,江晨懸著的心徹底放下,肩膀不自覺地舒展。江若誠看著他的筆跡,筆鋒遒勁,帶著年輕人的銳氣,又藏著沉穩,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笑,淡淡道:“後生可畏,君安沒看錯人。”
“多謝江伯父提點,晚輩還有很多要學習的地方。”江晨收起筆,微微頷首,稱呼裡的敬意,終於多了幾分父子間的溫度。洽談散場後,江晨看著江若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儘頭,才輕輕舒了口氣,窗外的夕陽恰好穿透雲層,灑在他身上,暖意融融,這場特殊的對線,終是落得圓滿結局。
處理完律所的收尾工作,暮色已然四合。江晨驅車回到自己的公寓,這是他回國後精心布置的小窩,不大,卻處處透著他的喜好,是他在這座繁華都市裡,獨屬於自己的避風港。他掏出鑰匙開門,剛換好拖鞋,客廳裡傳來的陣陣笑聲便撞入耳中,清脆又熱鬨,打破了公寓往日的靜謐。
江晨腳步一頓,滿心疑惑,他向來獨居,極少邀請人來家裡,這笑聲裡,有兩個聲音格外耳熟。他循著笑聲走進客廳,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怔住——沙發上坐著三個人,江若誠早已換下西裝,穿了一身休閒的米色針織衫,神態慵懶,正笑得眉眼彎彎;李致遠蹺著二郎腿,手裡拿著一顆橘子,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郭小雨依偎在李致遠身邊,穿著寬鬆的碎花連衣裙,一手輕輕覆在小腹上,臉上滿是溫婉的笑意,時不時附和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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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聊得熱火朝天,話題中心,赫然是他江晨的陳年糗事。
“你們是沒見過,江晨五歲那年,偷喝我書房裡的紅酒,喝得滿臉通紅,抱著柱子喊娘親,哭著說要找奶喝,鬨到後半夜才消停。”江若誠說起往事,語氣裡滿是寵溺,全然沒了談判桌上的威嚴,眼角的皺紋都透著溫柔。
李致遠立刻拍著大腿附和,笑得前仰後合。
郭小雨捂著嘴輕笑,眉眼彎彎,聲音溫柔。
那些被塵封在時光裡的糗事,被江若誠一一翻出,笑聲在客廳裡回蕩,暖意漫溢。江晨站在原地,又好氣又好笑,額角青筋微微跳動,清了清嗓子,故作嚴肅地開口:“你們怎麼都在這?”
三人聞聲轉頭,笑聲戛然而止,隨即又漾開更濃的笑意。江若誠站起身,走到他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裡滿是關切,語氣帶著幾分嗔怪,又藏著思念:“兒子回國這麼久,天天忙著工作,連親爹的門都不登,難不成還要我這個做父親的,巴巴地等你召見?既然你不來,那我隻能主動過來看看你了。”
江晨心頭一暖,回國後他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隻想做出點成績再去見父親,卻忽略了父親的牽掛,鼻尖微微發酸,嘴上卻依舊嘴硬:“律所最近案子多,實在抽不開身。”
“借口,都是借口!”李致遠立刻湊上來,胳膊搭在江晨肩上,擺出一副義正言辭的模樣,臉上卻滿是戲謔,“江晨,這就是你的不對了!工作再忙,親情不能忘啊!今天我可要站在道德的高地上,好好藐視你,嚴肅批評你,全力挽救你這個‘不孝子’!”
江晨無奈地撥開他的手,太了解李致遠的性子,這家夥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這般興師動眾,定然另有目的,挑眉問道:“少跟我來這套,說吧,到底來乾什麼的?還這麼巧,跟我爸湊到一塊兒了。”
李致遠嘿嘿一笑,臉上的戲謔褪去,多了幾分認真與喜悅,他小心翼翼地攬過郭小雨,手掌輕輕覆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滿是珍視與憧憬:“當然是好事!我來給你送請帖的。小雨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了,我們想著趕緊把婚禮辦了,不能委屈了她。特意親自上門,就是為了表達對你這個好兄弟的重視,必須讓你親手接過請帖。”
郭小雨羞澀地低下頭,臉頰泛起紅暈,手輕輕握著李致遠的手,眉眼間滿是即將為人妻的幸福與溫柔,輕聲補充道:“本來想給你打電話的,致遠說,親自來才顯誠意。”
江晨看著兩人眼中的情意,由衷地為他們高興,笑著捶了李致遠一拳:“行啊你小子,藏得夠深,恭喜恭喜!”他目光掃過李致遠手裡還沒拿出來的紅色請帖,轉念一想,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嗬嗬,特意跑一趟,不會是想讓我給你當伴郎吧?”
李致遠一拍大腿,滿臉“果然被你猜中”的無奈,攤了攤手,一臉嫌棄道:“就不喜歡跟你們這種聰明人說話,一點懸念都沒有,半點樂趣都沒有!沒錯,伴郎的位置,除了你,誰也擔不起!”
江晨笑著搖頭,眼底滿是笑意,這份兄弟情誼,他自然不會推脫。幾人正說笑間,門外忽然傳來“砰砰砰”的敲門聲,節奏輕快,帶著幾分雀躍。
郭小雨耳朵一動,立刻笑著看向門口,眉眼彎彎道:“伴娘來啦!”
江晨心頭一緊,腳步下意識地快了幾分,快步走到門口,抬手打開門。門外站著的,正是任家童。她穿著一身奶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肩,發尾燙著溫柔的卷度,臉上化著淡妝,眉眼清秀,手裡提著一個精致的禮盒,看到江晨時,眼底先漾開一抹甜笑,可目光掃進客廳,看到沙發上的江若誠時,笑容瞬間僵了一瞬,神色瞬間變得拘謹起來,手心微微出汗,握著禮盒的手指都緊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