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門關外跳動的心臟
第一章陰差借命
子時的梆子剛敲過第三響，沈硯之的指尖突然沁出冷汗。他正蹲在義莊後院的槐樹下，給新收的那具無名男屍整理壽衣。屍體胸口的傷口還在緩慢滲血，暗紅的血珠順著壽衣褶皺蜿蜒，在月光下泛著詭異的磷光。這是三天來第三具帶著同樣傷口的屍體，切口平整如鏡，心臟不翼而飛。“沈先生，這活兒您還是彆沾了。”守夜的老仵作王伯端著油燈從月亮門拐進來，燈芯“劈啪”爆出個火星，“昨兒個城南張屠戶家的二小子，就是因為多看了這屍體兩眼，今兒一早就在自家豬圈裡……”話音未落，槐樹葉突然簌簌作響。沈硯之猛地抬頭，隻見樹梢凝著一團人形黑霧，黑霧中兩點紅光幽幽轉動，正對著屍體敞開的胸腔。他下意識將王伯拽到身後，桃木符筆從袖中滑入手心，朱砂在黃符上劃出第一道裂痕時，黑霧化作利爪直撲屍體胸口！“敕令！”沈硯之的符紙擦著黑霧邊緣炸開，金芒瞬間照亮後院。黑霧發出一聲淒厲尖嘯，顯出身形——竟是個青麵獠牙的陰差，鎖鏈拖在地上拉出火星，腰間掛著的“勾魂”牌牌麵剝落，露出底下半塊“借命”木符。陰差被符紙所傷，黑霧翻湧著後退，鎖鏈卻詭異地繃直，鏈尖化作毒蛇纏住屍體手腕。沈硯之這才看清，屍體胸口的傷口裡，竟有一顆心臟在微弱搏動，血管如蛛網般連著脊柱，每跳一下就滲出絲縷黑氣。“活人心臟？”王伯失聲尖叫，油燈“哐當”砸在青磚上。陰差的利爪穿透沈硯之左肩，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但更駭人的是屍體胸腔裡的心臟——那東西突然睜開一隻眼睛，瞳孔豎著裂開，正死死盯著他的臉。第二章活屍夜奔“借命陰差，私盜生魂。”沈硯之咬碎舌尖，鮮血噴在符筆上，“你可知地府鐵律？”陰差喉嚨裡發出咯咯怪響，鎖鏈突然暴漲纏住沈硯之腳踝。他被拽得一個趔趄，桃木符筆脫手飛出，正釘在屍體眉心。詭異的是，符紙沒有金光迸發，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啃噬般迅速變黑。屍體突然坐了起來。胸腔裡的心臟跳得越發有力，血管如活物般纏繞住肋骨。沈硯之眼睜睜看著屍體脖頸扭動一百八十度，裂開的嘴唇裡吐出陰差的聲音：“他陽壽未儘，卻欠了陰債……”“什麼債要挖心來還？”沈硯之忍著劇痛摸出腰間羅盤，指針瘋狂轉動指向屍體心臟，“這顆心……”話音未落，屍體突然撕開胸膛，血淋淋的心臟連著血管飛出，在空中化作一道紅光射向沈硯之！他下意識伸手去擋，掌心被燙得劇痛，心臟竟穿透皮肉，鑽進了他自己胸腔！“噗通。”多出來的心跳聲在耳邊炸響。沈硯之感覺兩股血流在體內衝撞，一股溫熱帶著陽氣，一股冰寒裹著死氣。陰差見狀發出狂喜的嘶吼，鎖鏈化作巨蟒纏上他的脖頸：“沈判官，這顆借命心，你接了就得替他還……”“判官？”王伯躲在水缸後瑟瑟發抖，“沈先生您是……”沈硯之沒時間解釋。他能清晰“看”到那顆外來心臟上纏著七道血咒，每道咒痕裡都鎖著一個枉死魂。當務之急是阻止心臟徹底融合，他咬破手指在眉心畫下鎮魂印，左手按在自己胸口，右手結印指向陰差：“地府十三司，可容你放肆？”陰差的黑霧突然潰散，露出底下穿著破爛官服的枯骨。沈硯之這才發現，陰差腰間“借命”木符上刻著的，竟是他自己的生辰八字。第三章鬼市尋蹤寅時的露水打濕青石板時，沈硯之終於用鎮魂印暫時壓製住胸腔裡的第二顆心臟。但代價是左肩傷口開始腐爛，黑氣順著血管蔓延，所過之處皮肉僵硬如屍。“得去鬼市找‘活玉’。”王伯用艾草灰給他敷傷口，老淚縱橫，“二十年前您爹就是……”“他不是我爹。”沈硯之打斷他，從義莊暗格裡取出個青銅羅盤。羅盤底座刻著“幽冥判”三個字，指針始終指著西方——那裡是城外亂葬崗的方向，也是津門鬼市的入口。鬼市隻在子時到卯時開張。沈硯之換上黑色長衫，將桃木符筆藏在袖中，第二顆心臟在胸腔裡沉沉跳動，每走一步都牽扯著五臟六腑。剛走到亂葬崗邊緣，就聞到濃重的脂粉香混著腐臭味，穿紅戴綠的紙人在墳頭跳著詭異的舞蹈，紙紮的馬車從他腳邊駛過，車輪是用人骨做的。“這位公子麵生得很。”賣花的老婆婆從墳頭後鑽出來，籃子裡插著開得正豔的曼陀羅，“要買朵花嗎？給心上人？”沈硯之的目光落在老婆婆的手上——她的指甲縫裡嵌著新鮮的血肉。他不動聲色摸向符筆，卻見老婆婆突然掀開蓋在籃子底層的黑布，露出一顆泡在福爾馬林裡的心臟，上麵貼著泛黃的生辰八字。“找這個？”老婆婆咧嘴笑了，嘴裡的牙全是黑的，“昨兒個有個青麵鬼差來問過價，出的可是……”話沒說完，一陣陰風吹過，所有紙人同時轉頭，空洞的眼眶裡流出黑血，齊刷刷指向沈硯之身後。他猛地回頭，隻見借命陰差站在鬼市入口，鎖鏈拖在地上，拉出一條血路。第四章玉碎魂歸“活玉在判官廟。”老婆婆突然抓住沈硯之的手腕，她的手冰冷刺骨，“但你得先告訴我，二十年前你爹……”“我說了他不是我爹！”沈硯之甩開她的手，羅盤指針瘋狂轉動，指向鬼市最深處的判官廟。那裡本該是供奉地府判官的地方，此刻卻飄著黑幡，幡上畫著顆跳動的心臟。借命陰差的鎖鏈已經纏上他的脖頸。沈硯之咬破舌尖，血霧中浮現出半張判官臉，青麵獠牙，手持朱筆——這是他藏在血脈裡的判官真身。陰差顯然沒料到他有這等本事，鎖鏈寸寸斷裂，露出底下的魂體。“你到底是誰？”陰差的聲音帶著驚恐。“地府十三司，勾魂司判官沈硯之。”他的朱筆點向陰差眉心，“你偷的不是心臟，是生魂借據，對不對？”陰差的魂體開始消散，斷斷續續吐出真相：“二十年前……他用自己的心臟做抵押……借了十年陽壽……現在期限到了……”沈硯之的朱筆頓在半空。二十年前，正是他被那個自稱“爹”的男人撿到義莊的年份。判官廟的門突然開了。供桌上擺著塊血色玉佩，玉佩裡封存著一顆心臟，旁邊壓著張泛黃的借據，借款人署名處赫然是“沈驚鴻”——那個男人的名字。當他拿起玉佩的瞬間，胸腔裡的第二顆心臟突然爆發出強光。沈硯之感覺意識被扯進一片血紅，他看見沈驚鴻跪在陰差麵前，用匕首剖開胸膛：“我兒子有判官血脈，他不能死……”“爹！”玉佩在他掌心碎裂，活玉化作暖流湧遍全身。第二顆心臟停止跳動的刹那，借命陰差的魂體徹底消散，判官廟的黑幡落下，露出背後“明鏡高懸”的匾額。第五章故人托夢沈硯之在義莊的棺材裡醒來。王伯守在旁邊，眼睛紅腫得像桃子：“您都睡三天了，胸口那顆心……”他下意識摸向胸口，傷口已經愈合，隻留下個蓮花狀的疤痕。桃木符筆躺在枕邊，筆杆上多了行小字：“玉碎魂歸，借命需償。”當晚，沈硯之做了個夢。夢裡他回到二十年前的雨夜，沈驚鴻抱著繈褓中的他衝進義莊，懷裡揣著那顆還在跳動的心臟。陰差在門外嘶吼，鎖鏈撞得門板砰砰作響。沈驚鴻將心臟塞進他繈褓，又在他眉心畫下鎮魂印：“硯之，爹對不起你……”“為什麼要用心臟做抵押？”沈硯之想問，卻發不出聲音。沈驚鴻突然轉過頭，臉變成了借命陰差的模樣：“因為那顆心臟……是你娘的。”夢醒時分，沈硯之發現自己淚流滿麵。他從枕下摸出塊碎玉——那是活玉碎裂後留下的殘片，此刻正散發著微光。殘片裡映出個模糊的女子身影，穿著嫁衣，胸口有個血洞。第六章血色嫁衣“這是我娘？”沈硯之捏著碎玉衝進王伯的房間。老頭正對著銅鏡梳頭，聽見動靜手一抖，梳子掉在地上——鏡子裡映出的，是個穿著嫁衣的女人。王伯緩緩轉過身，臉上的皺紋像水波般褪去，露出張年輕女子的臉。她胸口的嫁衣破了個洞，傷口裡沒有血，隻有密密麻麻的符咒。“硯之，我的兒。”女子的聲音溫柔得像水，“你終於肯叫我娘了。”沈硯之的桃木符筆不受控製地飛出，卻在碰到女子眉心時化作齏粉。他這才發現，女子的魂魄被釘在王伯的身體裡，每根骨頭都纏著鎖魂咒。“二十年前，我本是陰差要勾的魂。”女子的眼淚落在地上，化作血珠，“你爹為了救我，和借命陰差做了交易……用他的心臟換我十年陽壽，再用我的心臟……續你的命。”碎玉突然發出刺眼的光。沈硯之看見無數畫麵在眼前閃過：沈驚鴻抱著心臟跪在陰差麵前，女子穿著嫁衣被釘在棺材裡，借命陰差偷偷換掉“勾魂”木牌……“所以借命陰差根本不是來討債的？”沈硯之的聲音發顫，“他是想……”“他想讓我永世不得超生。”女子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因為我本是地府的……孟婆。”第七章孟婆湯冷“孟婆？”沈硯之如遭雷擊。他想起地府典籍裡的記載：孟婆湯需用八淚為引，其中最關鍵的，是孟婆自己的心頭血。女子的身影越來越淡，嫁衣上的符咒開始燃燒。沈硯之突然明白過來，撲過去想抓住她的手，卻隻撈到一把灰燼。“喝了這碗湯，忘了吧。”女子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沈硯之低頭，發現自己手裡多了個陶碗，碗裡盛著渾濁的湯水，漂著幾片曼陀羅花瓣。他想起鬼市老婆婆籃子裡的花，想起沈驚鴻胸口的傷口，想起那顆在屍體胸腔裡跳動的心臟。“我不喝！”他將碗狠狠摔在地上，湯水濺起的瞬間，整個義莊開始崩塌。借命陰差的魂體從地底鑽出，這一次，他的臉清晰無比——竟是二十年前勾魂司的判官，因為私放孟婆被打入十八層地獄，魂魄被鎖在借命木符裡。“沈驚鴻毀了我的前程，我就要讓他兒子……”陰差的利爪穿透沈硯之的胸膛，卻在觸碰到那顆蓮花狀疤痕時發出慘叫。沈硯之的瞳孔變成純黑色，朱筆從指尖凝結而成。他終於明白沈驚鴻在他血脈裡種下的不是判官真身，而是孟婆的心頭血——那顆跳動的心臟，從來都不是借來的，而是他與生俱來的，屬於孟婆之子的……半顆仙心。第八章仙心歸位陰差的魂體在朱筆下寸寸消散。沈硯之看著自己的雙手，掌心不知何時多了串佛珠，每顆珠子上都刻著個“忘”字。“硯之。”沈驚鴻的聲音從虛空傳來。他站在奈何橋頭，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胸口的傷口已經愈合，“該走了。”沈硯之走上前，發現自己站在一座巨大的天平前。天平左邊放著顆跳動的心臟，右邊是碗孟婆湯。“選吧。”孟婆站在天平另一端，臉上帶著溫柔的笑，“喝了湯，你還是義莊的沈先生。拿起心，你就是地府的……”“我選我娘。”沈硯之打斷她，將心臟捧到孟婆麵前，“這是您的心頭血，現在還給您。”心臟融入孟婆胸口的瞬間，天地間響起洪鐘大呂。沈硯之感覺體內的兩股血脈開始融合，仙心的力量順著血管流遍全身。他看見孟婆的魂魄變得凝實，沈驚鴻的身影漸漸透明。“爹！”“傻孩子。”沈驚鴻摸了摸他的頭，“我和你娘會在地府看著你。記住，判官不是無情，是……”“是心懷蒼生。”沈硯之接過他的話，朱筆在虛空中寫下“善惡有報”四個大字，金光穿透雲層，照亮了整個地府。第九章義莊新生沈硯之在義莊的院子裡醒來時，晨光正好。槐樹上落著幾隻麻雀，王伯在井邊打水，嘴裡哼著跑調的小曲。“您可算醒了。”王伯把水倒進缸裡，“昨兒個有個穿官服的來送東西，說是地府十三司的公文。”沈硯之接過紫檀木盒，裡麵躺著塊“勾魂司判官”的腰牌，旁邊壓著張紙條：“借命已償，此心歸位。”他摸向胸口的蓮花疤痕，那裡傳來溫暖的跳動。仙心已經和他的血脈徹底融合，既能勾魂斷案，又能守著這座義莊，守著人間的煙火氣。當晚，子時的梆子敲過第三響，沈硯之正在給新收的屍體整理壽衣。突然聽見後院的槐樹下傳來窸窣聲，他拿起桃木符筆走出去，看見個穿著紅肚兜的小孩正蹲在樹下，手裡捧著顆……心臟？“叔叔，這個還給你。”小孩把心臟遞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孟婆奶奶說，這是你爹當年多給的利息。”沈硯之接過心臟，發現上麵刻著個小小的“鴻”字。他抬頭想道謝，小孩卻化作道金光消失了，隻留下片曼陀羅花瓣飄落在青石板上。第十章人間煙火三年後，津門城裡沒人不知道義莊的沈先生。他不僅會給死人整理儀容，還能幫活人看風水、斷陰陽。有人說他是地府的判官，有人說他是活神仙，但隻有王伯知道，每天清晨給井邊那叢曼陀羅澆水的沈硯之，隻是個想守著人間煙火的普通人。這天，城南張屠戶送來壇好酒，說是感謝沈先生救了他家二小子。沈硯之正在後院曬符紙，聽見動靜笑著迎出去，卻看見張屠戶身後跟著個青麵獠牙的陰差，鎖鏈拖在地上，腰間掛著嶄新的“勾魂”木牌。“沈判官。”陰差拱手行禮，“地府新立規矩，借命需經十三司審批，再也不會有……”“喝酒嗎？”沈硯之打斷他，將酒壇塞到陰差手裡，“王伯剛鹵了豬頭肉。”陰差愣了愣，黝黑的臉上竟泛起紅光。遠處傳來更夫打更的聲音，梆子敲了三下，子時到了。沈硯之抬頭看向夜空，北鬥七星連成朱筆的形狀，而他胸口的仙心，正和人間的萬家燈火一起，溫柔跳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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