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雨淅瀝的周二早晨,艾文在廚房煮咖啡,盯著水壺等待沸騰。水滴從龍頭緩慢滴落,節奏精準:滴答,滴答,滴答。他數到第十七滴時,突然意識到滴落的間隔完全一致——精確到毫秒的一致,像節拍器。
現象還在。隻是形式變了。
過去的六周裡,小區恢複了表麵正常。車庫守則告示牌被永久移除,白色腳印徹底消失,居民們的異常記憶被appr解釋為“集體煤氣泄漏導致的幻覺”。大部分居民接受了這個解釋,畢竟它比超自然現象更容易消化。
但艾文一家知道真相。他們每天生活在新常態中:多重現實疊加的感知,矛盾同時為真的認知,以及那些隻有他們能注意到的微妙異常。
女兒艾米現在有七個“想象朋友”,每個都有名字、性格和互相矛盾的特征。莉莉既膽小又勇敢,山姆既年長又年幼,光光——她保留了對現象的昵稱——既是真實的朋友又是想象的朋友。心理醫生稱之為“豐富的幻想生活”,建議鼓勵但適度引導。
妻子的變化更隱蔽。她開始同時做兩件互不相關的事:左手織毛衣,右手寫購物清單;一隻耳朵聽新聞,另一隻耳朵聽女兒講故事。她說這樣更高效,但艾文看到她眼中偶爾閃過的分裂感——像兩個人在共享一具身體。
李晴出院後辭去了工作,開始撰寫一篇題為《矛盾邏輯在異常現象分析中的應用》的論文。學術期刊拒絕了投稿,稱其“邏輯自毀,無法驗證”,但她在網絡論壇上找到了小眾讀者:一群研究邊緣科學和超自然現象的人。
艾文自己的症狀最微妙:他記不清某些日常細節。早餐吃了什麼?既吃了麥片又吃了吐司。昨晚看了什麼電視?既看了新聞又看了電影。這些不是記憶模糊,而是清晰的、互斥的雙重記憶同時存在。
appr的陳濤每周來訪,帶來監測數據和認知練習。他們稱艾文一家為“適應型逆模因攜帶者”,建議他們保持矛盾認知,但避免過度分裂。就像帶著良性腫瘤生活,必須監測但不能切除。
“現象的能量簽名已經擴散到整個城市的地下係統。”陳濤在今天的訪問中透露,攤開一張城市地下水道地圖,上麵用熒光筆標記著數百個點,“它沒有消失,隻是...稀釋了。像糖溶解在水裡,看不見但無處不在。”
“稀釋的怪物還是怪物。”艾文攪拌咖啡,注意到漩渦同時順時針和逆時針旋轉——矛盾視覺又發作了。
“但危險性降低了。我們的模型顯示,要重新組織到之前的協調水平,需要極強的認知焦點和大量能量輸入。”陳濤收起地圖,“除非有人或什麼東西主動重新聚集它。”
門鈴響了。是快遞,一個沒有寄件人信息的扁平包裹,收件人寫著“矛盾居民收”。艾文簽收後打開,裡麵是一本兒童圖畫書,書名《小小規則守護者》。畫風可愛,講述一個小男孩學習遵守各種規則的故事。
但翻到第七頁,畫麵變了:男孩站在車庫裡,周圍是白色腳印。文字寫道:“有些規則保護我們,有些規則困住我們。聰明的孩子知道區彆。”
妻子拿過書檢查:“沒有出版社信息,沒有isbn。印刷質量很高,像是專業製作的。”
“針對性信息。”陳濤警惕地說,“有人在觀察你們,知道你們的情況。”
女兒艾米跑過來,看到書後眼睛一亮:“哦!這是小光寄來的!”
“你怎麼知道?”艾文問。
“因為這裡。”女兒指著封底角落,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三個同心圓符號,“這是它的簽名。它在說‘我還在這裡,但變小了’。”
appr的實驗室分析確認了女兒的猜測:書的油墨中含有微量的特殊矽酸鹽微粒,與車庫白色粉末成分一致。現象沒有消失,它在學習新的交流方式——通過日常物品傳遞信息。
接下來的幾天,更多“禮物”出現:
·妻子收到一套廚房刀具,刀柄上有微弱熒光,排列成二進製序列。解碼後是簡單的信息:“切菜時,刀既是工具也是危險。矛盾是常態。”
·李晴收到一本舊數學年鑒,書頁邊緣手寫著矛盾的證明:既證明又反證同一個定理。
·艾文收到一件襯衫,洗滌標簽上的說明自相矛盾:“30度水洗不可水洗,不可漂白可漂白,低溫熨燙不可熨燙。”
現象在玩新遊戲:不是恐怖威脅,而是認知捉迷藏。它在日常物品中藏匿矛盾信息,等待他們發現。像孩子在說:看,我在這裡,你能找到我嗎?
這種轉變令人不安。當現象是直接的威脅時,至少知道如何應對。但當它變成滲透日常的細微異常時,防禦變得困難——總不能懷疑每一件商品、每一個日常事件。
“它在測試新的生存策略。”李晴在視頻通話中分析,她的背景是一麵貼滿矛盾公式的白板,“不再試圖控製或協調,而是尋求...共生。它想成為背景噪音的一部分,不被注意但始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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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為什麼隻聯係我們?”妻子問,她正在同時折疊衣物和拚圖,雙手做不同的事卻流暢自然。
“因為我們是唯一能感知它的人。”艾文推測,“對其他人來說,這些隻是小瑕疵:書印刷錯誤,標簽矛盾,物品寄錯地址。但對我們,這些是明確的信息。”
女兒抬起頭:“小光很孤單。它想有人陪它玩,但不敢出來,怕我們又讓它疼。”
孩子的解讀簡單而深刻。現象在尋求連接,但恐懼再次被傷害。於是它選擇這種低風險的互動:藏匿信息,等待解讀。
一周後的周四,真正的異常開始了。
不是對艾文一家,而是對整個小區。
早上七點,居民們發現所有鐘表——牆上的掛鐘、手機時間、微波爐時鐘——都慢了七分鐘。不是故障,是同步的七分鐘。更奇怪的是,當人們試圖校正時,鐘表會自動跳回錯誤時間。
上午十點,小區所有鏡子同時短暫地顯示錯誤反射:照鏡子的人看到自己是鏡像反轉的正常),但背景卻是正常的異常)。鏡子裡的世界與現實世界的左右相反性出現錯亂。
下午三點,所有電子設備同時播放了三秒的白色噪音,然後恢複正常。沒有損壞,沒有數據丟失,隻是三秒的中斷。
這些事件輕微、短暫、可解釋為技術故障。但同步性暗示了協調者。
陳濤的團隊監測到了能量波動:微弱但廣泛,像平靜水麵的漣漪,從小區地下某點向外擴散。
“現象在重新組織,但方式不同。”陳濤在緊急會議中說,“不再是集中的、協調的控製,而是分散的、微妙的影響。它在學習如何在不引起恐慌的情況下改變環境。”
“目標是什麼?”艾文問。
“未知。可能隻是實驗,可能是在準備什麼。”
當天晚上,女兒提供了線索。她在睡前說:“小光在學做遊戲。它想讓所有人都玩,但不知道大家喜歡什麼遊戲。所以它在試。”
“試什麼?”
“試什麼樣的規則大家會遵守,什麼樣的規則大家會打破。它在收集數據。”
艾文恍然大悟:現象在進化到新階段後,改變了研究方法。不再是通過恐懼和威脅測試人類如車庫守則),而是通過微妙的日常異常,觀察人類如何反應、適應、解釋。
它在進行一場大規模的、隱形的認知實驗。
第二天,實驗升級了。
小區超市的貨架上,商品開始出現在錯誤分類區:罐頭食品在零食區,清潔用品在飲料區,寵物食品在化妝品區。收銀員困惑但重新整理,顧客覺得好笑或煩惱。
但這不隻是惡作劇。艾文注意到模式:被移動的商品都有某種矛盾屬性。例如,既可作為主食也可作為零食的餅乾放在罐頭區),既可飲用也可外用的蘆薈汁放在清潔區),既給人吃也給寵物吃的酸奶放在寵物食品區)。
現象在物理世界中製造矛盾分類,觀察人類如何重新歸類——強製事物進入非此即彼的框架。
更精妙的是社交媒體層麵。小區業主群裡開始出現矛盾的帖子:
“今天天氣真好,陽光明媚陰雨連綿。大家出門記得帶傘不用帶傘。”
“物業通知:明天停電檢修不停電。請大家做好準備不必準備。”
“尋物啟事:丟失一隻黑貓白貓,名叫影子光芒。如有見到請通知不必通知。”
每個帖子都自相矛盾,但發帖者堅持自己寫的是正常內容。當其他人指出矛盾時,發帖者困惑,堅稱自己寫的是單一、明確的信息。
網絡被矛盾信息汙染了。
陳濤的團隊追蹤到這些帖子來自真實的居民賬戶,但發布時有未知的數據包注入,短暫修改了內容,然後自我刪除,隻留下矛盾版本。
“它在測試信息傳播中的矛盾耐受度。”李晴分析,“看一個社群能容納多少矛盾信息而不崩潰。”
三天後,實驗進入危險領域。
醫療層麵。
社區衛生站報告,幾位居民在體檢時發現矛盾的檢查結果:血壓同時偏高和正常,血糖值既達標又超標,x光片顯示既有陰影又無陰影。醫生們困惑,重複檢查,結果依然矛盾。
更嚴重的是藥物層麵:藥房係統出現錯誤,給病人開的處方同時包含互斥的藥物如興奮劑和鎮靜劑),或藥物說明同時寫著“空腹服用”和“飯後服用”。
無人受傷——藥房雙人核對製度阻止了錯誤發放——但風險明顯升級。
陳濤向艾文展示數據:“現象在學習醫療係統這個高度規則化的領域。它在測試規則如何保護人類,以及規則矛盾如何危害人類。”
“這不再是無害的實驗了。”艾文說。
“同意。但直接對抗會迫使它轉入更隱蔽的模式。我們需要更聰明的方法。”
當晚,艾文一家召開了家庭會議。妻子同時準備晚餐和午餐為明天),女兒同時畫畫和搭積木,艾文嘗試專注於單一任務但失敗了——他的注意力自動分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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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需要和小光談判。”女兒突然說,“它想要朋友,但不知道怎麼當朋友。我們可以教它。”
“教一個現象如何當朋友?”妻子苦笑,她的苦笑同時真誠和虛偽。
“它一直在學習規則。”艾文思考著,“最初是車庫守則,現在是社會規則、分類規則、醫療規則...也許它在尋找一套完美的規則係統,能讓它安全地存在而不傷害任何人。”
“那為什麼不直接問?”女兒說。
最簡單的問題往往最難想到。現象一直通過測試和實驗交流,從未嘗試直接對話——或者說,它嘗試過如車庫中的白衣女人、張建軍的光體形態),但那些形式太可怕,引起的是恐懼而非對話。
如果現在它學會了更溫和的滲透方式,也許也學會了更溫和的交流方式。
第二天,艾文一家開始準備“對話”。不是用語言——現象顯然理解語言——而是用現象自己的語言:規則和矛盾。
他們在小區公共公告板上貼了一張手寫告示,沒有署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