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她什麼也沒發，隻是戴上耳機，點開了他之前發來的那段「暗湧」片段。
冰冷深邃的電子音效、神經質的高頻震顫、隱忍的鋼琴單音……這些聲音像無形的觸手，再次探入林默的內心世界。
聽著聽著，她忽然注意到，在那段音樂的中後部，底層持續的心跳脈衝節奏，出現了一次極其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紊亂——就像心臟在極度緊張或痛苦時，一次漏跳或早搏。
這個發現讓她心頭一震。他連這個都捕捉到了？那種深藏於平靜表麵之下、源自生命本能的、無法完全控製的生理性顫抖？
她將進度條拖回那個點，反複聽了幾遍。就是那裡，一個節奏的微小“缺口”。它不訴說什麼，隻是存在，像一個無法愈合的微小傷口，在規律的脈搏中投下一絲不和諧的陰影。
這個聲音細節，像一把極細的鑰匙，突然插進了她卡住的情緒鎖孔。
林默的恐懼，或許不是某種具體畫麵的恐怖，而是對這種“失控”本身的恐懼——對理性無法完全掌控身體反應、對記憶擅自衝破封印、對那個隱藏在完美分析能力之下、依然會“漏跳”的、屬於“人”的脆弱本能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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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豁然開朗。
場務來叫她了。她深吸一口氣，摘下耳機，走向片場。
布景是一個搭建出來的、上世紀九十年代風格的客廳，家具蒙著白布，光線昏暗。
張予曦走到房間中央，目光落在一個蒙著布的舊鋼琴上——那是劇本裡觸發記憶的舊物。
“action！”
林默的手指有些遲疑地，掀開了鋼琴蓋上的白布。
灰塵在微弱的光柱中飛舞。她的手指懸在積滿灰塵的琴鍵上方，微微顫抖。不是害怕琴鍵，而是害怕琴鍵之下可能喚醒的東西。
她的眼神起初是空的，帶著職業性的觀察，掃描著琴鍵的排列、磨損的痕跡。然後，指尖輕輕落下，沒有按下，隻是虛觸。就在那一瞬間，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仿佛琴鍵不是木頭和象牙，而是燒紅的烙鐵。
不是具體的畫麵閃回，而是一陣突如其來的、生理性的反胃和眩暈。
她猛地後退一步，撞到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悶響。她扶住椅背，手指用力到骨節泛白，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捂住了胃部，呼吸變得急促而淺短，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眼神裡充滿了純粹的、動物般的驚恐，仿佛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
她沒有哭喊，沒有尖叫，所有激烈的情緒都被鎖在驟然繃緊的身體裡，隻有那雙眼睛裡，翻湧著被強行撕開的、黑暗的驚濤駭浪。
幾秒鐘後，那劇烈的生理反應開始緩慢消退，但驚恐並未完全散去，而是沉澱下來，變成一種更深、更冷的什麼東西。
她的呼吸逐漸平複，但眼神卻失去了焦距，仿佛靈魂的一部分被剛才那瞬間的衝擊帶走了，隻剩下一個冰冷、空洞的軀殼，在進行著機械的掃描和分析——掃描自己剛才的反應，分析那恐懼的源頭，儘管那源頭依舊模糊不清，卻已留下了無法磨滅的痕跡。
她緩緩直起身，手指鬆開椅背，在褲子上擦了擦並不存在的冷汗。再看向那架舊鋼琴時，眼神已經完全不同。不再是審視一個物件，而是在凝視一個通往自身黑暗深淵的、沉默的入口。那眼神裡，有痛楚，有厭惡，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準備再次潛入的決心。
“cut！”
陳導的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完美！張予曦，你剛才那個生理反應和眼神變化，絕了！就是這種感覺！被記憶‘攻擊’，而不僅僅是回憶！保兩條不同景彆！”
張予曦從那種近乎虛脫的狀態裡緩緩抽離，接過助理遞來的水和紙巾，手指還在微微發抖。不是表演，是真的消耗。
她走到監視器後看回放，畫麵中自己那一瞬間的瞳孔地震和身體蜷縮，確實傳遞出了劇本想要卻未能完全形容的、來自潛意識層麵的衝擊力。
她忽然無比感激那段音樂裡，那個心跳節奏的微小“缺口”。是它，幫她找到了撬開林默最深防護罩的那道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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