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紫河車綠河車的!叫什麼叫!”雷諾不耐煩地嗬斥,“沒有伯努瓦總監的命令,誰也不能出去!規矩就是規矩!”
“規矩…規矩也要救人命啊長官!”福伯哭嚎著,不顧一切地抱住雷諾的腿,“求您了!太太真的不行了…德國大夫都束手無策了…隻要放一個人…一個人出去報個信就行!救救我家太太吧…她要是沒了,老爺…老爺他也活不下去了啊!”他語無倫次,把杜月笙可能的“悲痛欲絕”渲染得極其誇張。
這番哭天搶地的動靜,自然驚動了整個前院。那些被封鎖在院內的青幫弟子們,此刻也都被福伯那淒慘絕望的表演勾起了對三姨太的同情,更激起了對法國巡捕絕情的不平。壓抑的怒火再次升騰起來。
“媽的!法國佬太不是東西了!”
“連請大夫救命都不讓?”
“非得把人逼死在家裡嗎?!”
憤怒的議論聲嗡嗡作響,雖然懾於槍口不敢大聲,但無數道憤怒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針,刺向雷諾和他手下的巡防隊員。
雷諾的臉色變得極其難看。他可以無視青幫弟子的怒火,但這“見死不救”的帽子扣下來,尤其是在剛剛發生完難產血案之後,分量太重了!他隻是一個執行命令的小隊長,承擔不起激起大規模民怨的責任。而且福伯的要求看似合理——隻為請大夫拿藥放個信使出去,並非要求釋放杜月笙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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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煩躁地踢開福伯抱著他腿的手,對著旁邊一個法籍巡捕吼道:“去!立刻報告伯努瓦總監!請示如何處理!”他不敢做主,隻能把燙手山芋往上拋。
消息很快傳到了坐鎮聽雨軒大門外一輛黑色轎車裡的伯努瓦耳中。皮埃爾正彎腰湊在車窗邊,低聲彙報著外圍搜查的毫無進展。
“紫河車?宋約翰?”伯努瓦聽完雷諾派人傳來的口信,冰冷的臉上眉頭緊鎖。
“總監,”皮埃爾立刻警覺起來,眼中閃過懷疑的光芒,“這會不會是杜月笙的伎倆?想借機派人出去通風報信?那個宋約翰我知道,是很有名的西醫,但紫河車這種東西…用得著這麼急嗎?”他本能地覺得這裡麵有鬼。杜月笙怎麼可能如此輕易認栽?他剛才轉身離去時那死寂的眼神,讓皮埃爾想起來就覺得後背發涼。
伯努瓦的手指在膝蓋上有節奏地敲擊著。他當然也懷疑。但他更深知,此刻整個聽雨軒內外,無數雙眼睛都在盯著巡捕房的反應。杜月笙的姨太太剛剛在他們包圍下難產失子,命懸一線。如果現在連請大夫救命這種“人道”要求都斷然拒絕,尤其是在對方沒有明確提出釋放杜月笙本人的前提下,其引發的輿論風暴足以淹死他。法國公董局最看重的就是“文明”這塊遮羞布。他不能讓這遮羞布在自己手上被扯破。
“就算是伎倆,也必須讓他跳出來!”伯努瓦眼中寒光一閃,做出了決斷。他對著車窗外雷諾派來的聯絡兵,清晰地下令:
“答應他們!隻允許派一個人出去!隻能去教會醫院取所謂的‘紫河車’,或者去請那個宋約翰!兩個地方隻能選一個!出去的人,必須是那個哭嚎的管家,或者他們指定的、無關緊要的下人!出去前搜身!徹徹底底地搜!每一寸衣服,每一根頭發絲都不能放過!拿到東西或者請到人後,立刻返回!由我們巡防隊全程‘護送’!絕不能讓其脫離視線一步!如有任何異常…”伯努瓦的聲音斬釘截鐵,“格殺勿論!”
他要利用這個機會!杜月笙若真有動作,派出去的人身上必定藏著東西!隻要抓住鐵證,就能立刻撕破他悲情的偽裝,名正言順地將其逮捕!若沒有動作…那也無妨,死人翻不了天,軟禁繼續!伯努瓦的嘴角露出一絲冷酷的算計。
命令迅速傳回前院。雷諾聽到隻能派一個人,且必須嚴格搜身和全程押送,心中鬆了口氣。
“聽著!”雷諾對著跪在地上抽噎的福伯,趾高氣揚地宣布,“總監開恩!允許你派一個人出去!要麼去教會醫院拿紫河車,要麼去寶隆醫院請宋約翰!兩個地方隻能選一個!隻能派一個!還得是打雜的下人!現在就挑人!挑好了立刻搜身!想耍花樣,立刻槍斃!”他最後一句是對著所有青幫弟子吼的。
福伯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連連磕頭:“謝謝長官!謝謝長官開恩!就…就讓廚房的阿福去吧!他年紀小腿腳快!給您添麻煩了!”他指著角落裡剛被槍托砸過、此刻還瑟瑟發抖蜷縮著的少年學徒阿福。
雷諾挑剔地打量了一下那個瘦弱、臉上還帶著稚氣和淚痕的小學徒,哼了一聲:“就他?站起來!搜!”
幾個安南兵如狼似虎地撲上去,將驚恐萬狀的阿福從地上拽起來。當著所有人的麵,粗暴地撕扯他的衣服!粗布短褂被扒開,褲子被褪下,隻留一條破舊的底褲。冰冷的槍管在他腋下、後背、腿根、甚至腳底板和頭發裡粗暴地按壓、翻找!阿福羞憤恐懼得渾身發抖,牙齒咯咯打顫,淚流滿麵卻不敢哭出聲來。
巡防隊員們帶著一種侮辱性的審視和嘲弄。青幫弟子們個個目眥欲裂,拳頭捏得發白,牙齒咬得咯咯響,屈辱感如同烈火焚心!阿炳站在人群中,看著阿福被當眾扒光搜身的慘狀,心沉到了穀底。老爺讓福伯挑人出去…難道指望靠這個被嚇破膽的孩子傳遞膠卷?這怎麼可能?搜身如此徹底,連一絲頭發都要放過,膠卷藏在哪?他自己都一籌莫展!
就在阿炳幾乎要絕望時,後堂通往廚房的回廊裡,傳來一陣壓抑的騷動。兩個老媽子抬著一個沉甸甸的大桶,神色悲痛而匆忙地往外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和消毒藥水的刺鼻氣味混合著,撲麵而來!桶裡裝著染滿了大片大片暗紅血汙的布巾、棉團…那是清理三姨太產房留下的汙穢之物!她們顯然是要將這些汙物抬出後角門,送到專門的垃圾堆放處處理。
抬桶的老媽子剛到前院通往後角門的連接處,立刻被把守在那裡的巡防隊員厲聲喝住:“站住!乾什麼的!”
“老總…是…是太太房裡換下來的臟東西…血腥氣太大…得…得趕緊抬出去扔掉…”一個老媽子戰戰兢兢地回答,臉上帶著仆役特有的卑微和惶恐。
“打開!檢查!”巡防隊員冷酷地命令著,用刺刀示意她們放下桶。濃烈的血腥味讓他皺緊了眉頭,嫌惡地掩了掩鼻子。
老媽子不敢違抗,費力地掀開沉重的木桶蓋子。裡麵堆積的、被大量暗紅褐色血塊浸透的褶皺布團和白棉,散發著令人作嘔的氣味,瞬間暴露在空氣裡。桶壁上還黏連著一些模糊的暗紅組織碎片。另一個巡防隊員皺著眉,忍著惡心探頭往裡看,用刺刀在裡麵胡亂地撥了幾下。除了汙穢,還是汙穢。這些都是處理產後汙物的標準流程,任何經驗豐富的穩婆和下人都會這樣做。
“晦氣!趕緊抬走!抬走!”檢查的巡防隊員被那氣味熏得連連後退,不耐煩地揮手,像是驅趕蒼蠅,“以後這種臟東西,直接從後角門抬出去!彆在前院晃悠!”
“是…是!謝謝老總!”老媽子如蒙大赦,趕緊蓋上桶蓋,費力地抬起沉重的木桶,艱難地走向後角門。沉重的木桶在地上拖出一點摩擦聲。
後角門外是一條狹窄的背街小巷,昏暗肮臟。這裡把守的兵力相對大門和側門要少一些,隻有兩個安南兵。他們顯然也聞到了那股濃烈的血腥味,看到兩個老媽子抬著散發惡臭的大木桶出來,同樣露出了嫌惡的表情,遠遠地揮手示意她們快走。其中一個還用生硬的越語罵罵咧咧了一句,大意是“晦氣”、“快滾”。老媽子抬著沉重的木桶,步履蹣跚地走向遠處的垃圾堆。
沒人注意到,就在剛才搜查阿福、所有目光都集中在那個被羞辱的少年身上時,一個身影巧妙地借著廊柱的陰影移動到了靠近後角門回廊的位置。阿炳!他的心跳得像擂鼓!當那兩個老媽子抬著血汙木桶出現、吸引了後角門守衛的注意力時,他看到了唯一的、稍縱即逝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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