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釜底薪藏
“斧頭……”
趙秉南嘶啞的聲音擠出牙縫,像兩塊生鐵在黑暗中摩擦,帶著孤注一擲的血腥氣。昏黃的火苗在他緊盯著對方的瞳孔裡跳躍,那裡除了疲憊到極點後的決絕,彆無半分退讓。
“斧頭?”對麵那身形魁梧、麵容如同礁石般堅硬黝黑的國字臉漢子,深陷的眼窩裡寒光一閃即逝,咀嚼著這兩個字,低沉沙啞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分量。他手中快要燃儘的火柴頭猛地向下一點,精準地遞到了嘴邊叼著的一截劣質煙卷上。橘紅的火星在黑暗中驟然亮起,隨即被濃濁的煙霧包裹,煙草燃燒的辛辣氣息瞬間彌漫開來,壓過了艙底原有的黴味和油汙氣。“上海灘的斧頭?”煙霧模糊了他臉上細微的表情,隻剩下那雙眼睛,依舊鷹隼般銳利地釘在趙秉南臉上。
趙秉南的心懸在嗓子眼,後背死死抵住冰冷緊閉的鐵門,門板外隱約傳來的海關人員呼喝與巡邏艇馬達聲,像催命的鼓點敲打著他的神經。他不敢多說一個字,每一個字都可能成為致命的破綻。他隻是迎著那審視的目光,極其緩慢而又無比沉重地點了一下頭。濕透的頭發黏在額角,一滴混著血汙的冰水滑落,砸在腳下布滿油垢的鐵板上,聲音微不可聞。
“嗬。”國字臉漢子鼻腔裡發出一聲極其短促、意味不明的氣音,仿佛鐵器刮過砂紙。他狠狠吸了一口煙,猩紅的火點猛地亮起,照亮他嘴角一絲近乎冷酷的紋路。“這年頭,斧頭幫的兄弟,也淪落到要爬洋人的火輪,鑽這醃臢腥臭的耗子洞了?”他吐出一口濃煙,煙氣直撲趙秉南麵門,帶著赤裸裸的試探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那龐大的身軀稍微側了側,目光終於落向蜷縮在趙秉南腳邊、氣息微弱昏迷不醒的老煙槍身上。當看到老煙槍那條腫脹發黑、滲出汙血的傷腿時,他濃密的眉毛極快地擰了一下,如同刀鋒在眉心刻出一道淩厲的折痕。
“這老家夥,水耗子咬的?”他低沉的聲音不帶絲毫溫度,像在談論一件無關緊要的死物。煙頭的紅光在他指尖明滅,映著他指關節上厚厚的老繭和幾道深刻的舊疤。
趙秉南喉嚨發乾,肺部如同破舊的風箱艱難拉扯著渾濁的空氣。他舔了舔開裂出血的嘴唇,聲音依舊嘶啞緊繃:“江裡撞上的……帶刺的鐵網……有毒。”他艱難地擠出幾個破碎的詞,目光卻沒有離開對麵漢子的臉,更緊地護住懷裡的油布卷筒——那東西的存在感,隔著濕透的破爛棉襖,沉重得像一塊烙鐵。
國字臉漢子沉默著,隻是抽煙。劣質煙草辛辣的煙霧在狹小空間裡堆積繚繞,混合著艙底特有的鐵鏽、機油、腐爛纜繩和汗酸體臭,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粘稠氣味。他身後的陰影裡,那個如同鐵塔般沉默矗立的高大身影,仿佛融入了黑暗本身,隻有粗重的呼吸聲表明那是一個活物。時間在沉默的對峙和門外隱約的喧囂中,被拉扯得無比漫長。
“嗚——嗚——!”
突然,更近、更尖銳的警笛聲猛地穿透鐵門和船體的鋼板,如同鋼針紮進耳膜!船體劇烈地震顫了一下,輪機沉重的轟鳴聲發生了明顯的變化,從持續的推進變成了低沉的怠速喘息!沉重的腳步聲和金屬鉸鏈轉動的刺耳“嘎吱”聲清晰地從頭頂甲板傳來,越來越近!
“放下舷梯!快!”
“接受檢查!所有人員原地待命!”海關嚴厲的擴音器喊話聲,仿佛就在門外!
趙秉南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鐵!他猛地回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那道隔絕內外生死的厚重鐵門,仿佛能透過冰冷的鋼板看到外麵逼近的手電光柱!冷汗瞬間浸透了他本就濕冷的後背。完了!他們真要登船了!一旦開門搜查艙底……
一隻手——一隻布滿厚繭、骨節粗大如同鐵鉗般的手——猛地搭在了趙秉南的左肩上!冰冷、沉重!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趙秉南悚然一驚,幾乎本能地就要反抗!可那力道卻並非攻擊,而是用力向側麵一推!同時,國字臉漢子低沉急促的命令如同一把冰錐,狠狠鑿進他的耳膜:
“走!跟上!”
根本不給趙秉南任何思考和拒絕的機會!國字臉漢子已經猛地轉身,將那截還在燃燒的煙頭狠狠摁熄在旁邊的艙壁上,發出“滋”的一聲輕響和一股蛋白質燒焦的糊味。他高大的身影如同啟動的推土機,毫不猶豫地紮進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裡。他身後那個沉默的鐵塔陰影也隨之而動,腳步沉穩卻急促。
沒有選擇!趙秉南猛地一咬牙,彎腰用儘全身力氣,幾乎是半拖半抱地將死沉的老煙槍扛上肩背!撕裂的傷口被牽動,痛得他眼前發黑,但他不敢有絲毫停頓!踉蹌著,一步一挪,緊跟著前方黑暗中那兩個幾乎要融入背景的魁梧輪廓,跌跌撞撞地向艙底更深處奔去!
腳下的鐵板濕滑不堪,覆蓋著厚厚一層粘膩的油汙混合物,每一步都像踩在塗滿油脂的斜坡上,隨時可能摔倒。兩側是高聳的貨物堆垛,蒙著肮臟發黑的帆布,在黑暗中如同沉默的、隨時會倒塌的山巒,散發出刺鼻的桐油和黴爛氣味。頭頂是縱橫交錯的粗大蒸汽管道,如同怪物的血管,不時滴落下滾燙的凝結水珠,燙得裸露的皮膚一陣刺痛,發出“嗤嗤”的輕響。管道表麵包裹的厚厚石棉絕熱層早已破損不堪,露出裡麵鏽蝕斑駁的鋼鐵本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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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快!”前方國字臉漢子壓得極低卻異常清晰的催促聲再次傳來,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焦躁。他高大的身影在一個堆疊著巨大木箱的貨垛拐角處驟然停下,如同礁石般定住。趙秉南背著老煙槍,幾乎是撞到他身後才勉強刹住腳步,劇烈的喘息壓迫著受傷的肋骨,痛楚如同鋸子來回切割。
國字臉漢子沒有回頭,他伸出那隻鐵鉗般的大手,猛地抓住麵前一個巨大木箱邊緣一塊不起眼的、布滿油膩汙垢的凸起鐵件——那根本不是什麼加固件!趙秉南瞳孔一縮,借著從上方管道縫隙透下的極其微弱的光線,他看清了——那是一個掩藏在貨物縫隙中的、沉重鏽蝕的巨大手動絞盤!
“老塔!”國字臉漢子低沉地吼了一聲,脖頸上青筋暴起!他身後那個一直沉默如同鐵塔的高大漢子立刻跨步上前,兩人四隻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摳住絞盤冰冷的鐵柄!粗壯的手臂上肌肉虯結賁張,如同一條條絞緊的鋼索!
“嘿——咻!”
“嘿——咻!”
低沉壓抑的號子聲從兩人緊咬的牙關中迸出!手臂上緊繃的肌肉塊塊隆起,汗水瞬間從額角、脖頸處滲出!那沉重的鏽蝕絞盤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呻吟!仿佛沉睡百年的巨獸在抗拒蘇醒!包裹著絞盤鐵鏈的厚厚油泥和鏽屑簌簌掉落!粗壯如兒臂的鐵鏈在絞盤的帶動下,一寸寸、極其艱難地向上收緊!
隨著鐵鏈的繃緊,前方緊靠著冰冷艙壁的一排看似實心的厚重木箱垛,竟然發出沉悶的“咯咯”聲!整個垛體微微震動!緊接著,在趙秉南難以置信的目光中,最靠近艙壁的那幾個巨大木箱,連同它們下麵墊著的粗大枕木,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向後拖拽,緩緩地、沉重地向內滑開!露出了後麵一個隱藏的、僅容一人彎腰擠過的狹窄入口!一股更加濃烈的、混雜著濃重鐵鏽味、陳年積水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朽氣息的冰冷氣流,撲麵湧了出來!如同打開了塵封已久的地窖!
“進去!”國字臉漢子猛地鬆開絞盤,喘著粗氣,聲音帶著劇烈用力的嘶啞和不容置疑的命令,那隻大手再次粗暴地推了趙秉南一把,指向那個散發著陰森寒氣的黑洞!“快!這裡頂不了多久!”
頭頂甲板上,沉重的軍靴踏在鐵板上的“咚咚”聲和海關人員嚴厲的盤問聲已經清晰可辨,如同踩在趙秉南緊繃的神經上!他甚至能聽到鑰匙插進鎖孔的金屬刮擦聲!
沒有時間恐懼!趙秉南幾乎是閉著眼,低頭將背上老煙槍的身體猛地塞進那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刺骨的陰冷瞬間包裹了他伸出的手臂!他隨即不顧一切地彎腰鑽了進去!腳下猛地一空,台階!他一個趔趄,重重摔倒在冰冷堅硬、布滿浮塵和尖銳碎礫的地麵上!
“砰!”
幾乎就在趙秉南撲進去的刹那,身後傳來了沉重的撞擊悶響!緊接著是絞盤鐵鏈急速放鬆的、令人心悸的嘩啦聲!最後是那幾個巨大木箱被某種強力彈簧裝置猛地推回原位時發出的沉重撞擊!轟隆!塵土飛揚!
光線徹底斷絕!絕對的、吞噬一切的黑暗瞬間降臨!隻有木箱垛移回原位時沉悶的回音在狹小空間裡震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趙秉南趴在冰冷刺骨的地麵上,劇烈地咳嗽著,每一次喘息都吸入嗆人的灰塵。他摸索著,觸碰到一旁老煙槍冰冷僵硬的肢體,才稍微定神。他掙紮著坐起,背靠著同樣冰冷粗糙的牆壁,全身的傷口在剛才的摔撞下仿佛全部撕裂開來,痛楚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衝擊著他的意誌。
死寂。絕對的死寂彌漫開來。頭頂隱約傳來的海關人員模糊的嗬斥和走動聲,仿佛來自另一個遙遠的世界。這裡成了一個被遺忘的墳墓。空氣汙濁得令人窒息,濃重的鐵鏽味、陳年積水揮之不去的腥氣,還有一種……淡淡的、若有若無的硝石硫磺混合後的獨特氣味,悄悄地鑽進鼻腔。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不是普通的儲存間!趙秉南的心猛地一揪!黑暗中,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緊了地麵尖銳的礫石,冰冷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到全身。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沉重的黑暗不僅壓迫著視線,更擠壓著繃緊的神經。老煙槍蜷縮在他旁邊,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身體卻燙得驚人,每一次艱難的吸氣都帶著氣管裡沉重的雜音,如同破舊的風箱在瀕臨散架前最後的掙紮。
不行!再這樣下去,就算躲開了搜查,老煙槍也撐不過天亮!趙秉南咬著牙,強忍著身上的劇痛,開始在絕對的黑暗中用雙手一寸一寸地摸索。牆壁冰冷粗糙,布滿厚厚的鏽蝕和凹凸不平的鉚釘,指尖觸碰到的地方都是濕滑粘膩的苔蘚或厚厚的積塵。地麵同樣凹凸不平,散落著尖銳的金屬碎屑和不知名的硬塊。空氣仿佛凝固的油脂,每一次呼吸都無比費力。恐懼和絕望如同冰冷的藤蔓,沿著脊椎悄悄向上攀爬。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一塊異常冰冷、似乎經過打磨的金屬板邊緣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