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蝕骨之疽
“造幣廠的……命根子吧?”
那嘶啞病態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毒蛇,貼著趙秉南的耳廓滑過,每一個字都帶著腐朽的氣息,直鑽進他緊繃的神經深處!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停止跳動!懷裡的油布卷筒瞬間變得滾燙,仿佛要燒穿他的皮肉!這個藏身黑暗、行將就木的陌生人,怎麼可能知道?!這秘密連斧頭幫內也隻有寥寥數人心知肚明!
“誰?!”趙秉南的聲音從齒縫間擠出,低沉凶戾,如同困獸磨牙,握著駁殼槍的手關節捏得咯咯作響,槍口在絕對的黑暗中,下意識地朝著那個聲音來源死死鎖定!恐懼和殺意在胸膛裡激烈衝撞,幾乎要破膛而出!對方是敵?!是友?!為何蟄伏在此?!又怎會知曉這足以讓整個上海灘染血的秘密?!
“咳…咳咳!”回應他的又是一陣撕心裂肺、仿佛要把整個胸腔都咳出來的壓抑聲音,那聲音裡的痛苦如此真實,帶著一種生命急速流逝的虛弱。“省省力氣……外麵的狗……還沒走遠……”病態的聲音艱難地喘息著,如同破風箱在苟延殘喘,“安慶……二十年正月……鋼模失竊……驚天大案……誰不知道……”他斷斷續續地擠出幾個支離破碎的詞,每一個字都如同鏽蝕的鐵片刮過趙秉南的腦海!
二十年正月!安慶!鋼模!這幾個詞如同驚雷在趙秉南腦中炸開!那樁震動整個長江流域、甚至驚動北洋中樞的驚天大劫案!可那案子早已塵封!外界隻知是悍匪劫掠金庫,具體劫走何物,造幣廠諱莫如深!眼前這黑暗中垂死掙紮的鬼魅,為何知曉得如此精準?!難道……
“滋啦——嘎吱嘎吱——”
沉重的撬棍刮擦鋼鐵艙壁、用力拗動木箱的刺耳噪音,如同鋼鋸就在趙秉南的頭頂反複拉扯!偽裝的入口處傳來清晰無比的震動,灰塵簌簌落下!搜查者正在粗暴地檢查那排可疑的木垛!偽裝的木箱在重擊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媽的!釘死了!撬不開!”
“後麵肯定有貓膩!給老子砸!”
“咚!!!”又一記沉悶的重擊狠狠砸在外麵!整個秘艙都隨之搖晃了一下!積塵如同黑色的雪,劈頭蓋臉地落下!
趙秉南和老煙槍都被嗆得幾乎窒息!趙秉南猛地將身體蜷縮得更緊,幾乎將老煙槍整個壓在身下,用自己的身體作為最後的屏障!駁殼槍冰冷的槍身幾乎要嵌進掌心的皮肉裡!他死死咬住牙關,連呼吸都強行壓製到最微弱!被發現隻是瞬息之間!一旦入口被強行破開……
“吱吱——吱吱吱吱吱——!”
突然!一陣尖銳密集、令人頭皮瞬間炸裂的老鼠嘶鳴聲,毫無征兆地在秘艙入口外側不遠處猛然響起!不是一隻,而是成百上千隻!如同被驚擾的沸騰油鍋!緊接著便是無數細小爪子瘋狂逃竄刮擦鐵板的恐怖聲響!如同黑色的潮水在地獄裡奔湧!
“操!耗子窩!”
“媽的晦氣!這麼多!”
“彆讓咬著!快閃開!”外麵搜查者的驚呼和厭惡的叫罵聲瞬間取代了撬砸的噪音,腳步聲混亂地向後退去!顯然,這突如其來的、規模驚人的鼠群騷動暫時轉移了他們的注意力!
千鈞一發之際!
“呼……”黑暗中,那病態的聲音長長地、極其輕微地吐出一口氣,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虛脫感,“算你小子……命不該絕……”
短暫的混亂嘈雜並未持續太久。外麵傳來搜查者罵罵咧咧的聲音,似乎認定這片區域的異動不過是老鼠作祟,腳步聲和嗬斥聲漸漸遠去,向貨艙更深更亮的地方移動。但頭頂甲板上,海關人員來回巡視的沉重腳步和隱約的無線電通話聲,如同懸在頭頂的鍘刀,提醒著趙秉南危機遠未解除。
秘艙內重新陷入一片死寂,隻剩下老煙槍越來越微弱、幾乎隻剩下出氣沒有進氣的艱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粘稠液體阻塞喉嚨的可怕咕嚕聲。趙秉南摸到他滾燙的額頭和冰冷僵硬的手腳,心如刀絞。必須想辦法!否則老煙槍撐不過一小時!
黑暗中,那病懨懨的聲音帶著一絲毒蛇般的嘲弄,幽幽響起:“老耗子……快蹬腿了吧?咳…咳咳…中了江裡那些東洋鬼子的‘爛腸散’……神仙難救……”那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仿佛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你有法子?!”趙秉南猛地抬頭,充血的眼睛死死盯著聲音來源那片粘稠的黑暗,聲音嘶啞緊繃,帶著孤注一擲的急切。對方既然能一口道破老煙槍中毒的根腳,或許……
“嗬嗬……”一陣近乎無聲的低笑,虛弱卻帶著令人不安的詭異,“法子?有啊……”黑暗裡傳來衣物摩擦地麵的細微聲響,接著是摸索什麼東西的窸窣聲。“看你懷裡那‘命根子’……值不值換他一條爛命了……”那聲音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毒液的鉤子,“煙槍兄弟……你說是吧?”最後一句,竟是詭異地問向了氣息奄奄的老煙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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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趙秉南驚疑不定、氣血翻湧之際——
“唔……”一聲極其微弱、如同蚊蚋般的呻吟,竟然真的從趙秉南懷裡響起!不是幻覺!是老煙槍!他那早已失去意識的身體,在聽到對方那句“煙槍兄弟”時,竟然猛地抽搐了一下!渾濁的眼睛在黑暗裡似乎極其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隙,渾濁的眼球無意識地轉動著,乾裂烏紫的嘴唇劇烈地顫抖著,喉嚨裡發出不成調的“嗬嗬”聲,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拚儘全力想要表達什麼!
趙秉南渾身劇震!老煙槍認識這個黑暗中的人?!
“聽見了?”病態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得意,“老煙槍……命硬著呢……咳…咳咳……”又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伴隨著濃重的痰音和令人作嘔的腥氣彌漫開來。“把他拖過來……咳咳……再磨蹭……就真成死人燈籠了……”
時間就是老煙槍的命!趙秉南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碎肋骨!他看了一眼懷裡老煙槍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求生反應,又死死盯著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對方是敵非友,幾乎可以肯定!交出鋼模?無異於將斧頭幫千辛萬苦、無數兄弟用命換來的希望拱手讓人!可老煙槍……一起在碼頭扛過包、在街頭抹過血、在江水裡泡了三天的生死弟兄!
“好!”趙秉南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帶著孤注一擲的血腥氣!他猛地將駁殼槍揣進腰後,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警醒。彎腰,用儘全身力氣,拖著老煙槍冰冷僵硬的身體,小心翼翼地、一點一點地朝著聲音來源的方向挪動。每一步都踩在布滿尖銳碎礫的地麵,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黑暗中,他感覺到一道冰冷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針,始終釘在自己身上。
短短幾米的距離,仿佛走了幾個世紀。他終於停下,兩人一息尚存、一人氣息詭異的輪廓在濃墨般的黑暗中幾乎融為一體。他看不到對方的臉,隻能聞到那股濃烈到令人窒息、混合著腐敗藥味和血腥氣的獨特氣息撲麵而來。
“東西……亮給我……”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貪婪喘息。
趙秉南的手伸向懷裡的油布卷筒,動作極其緩慢。每一次摩擦衣物的細微聲響都敲打著他緊繃的神經。油布粗糙的質感隔著濕透的破爛棉襖傳到指尖。就在他指尖即將觸碰到的瞬間——
“嘩啦!”
頭頂上方,靠近鍋爐房的某個位置,突然傳來一聲沉重鐵板被掀開的巨大聲響!緊接著,一道刺目的探照燈光柱如同冰冷的利劍,猛地從上方狹窄的通風管道格柵縫隙直劈下來!雖然被層層疊疊的管道和堆積物遮擋了大半,僅剩幾縷慘白的光束扭曲地射入秘艙深處,但足以短暫地撕破了這凝固的黑暗!
光!突如其來的強光讓趙秉南本能地眯起了眼!電光火石間,借著那幾縷扭曲晃動、如同鬼魅般的光影,他看清了!
就在他身前不到兩步!
一個蜷縮在冰冷角落裡的身影!瘦削得隻剩下一副嶙峋的骨架,裹在一件破爛不堪、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肥大褂子裡,蜷縮的姿勢異常扭曲!最刺目的是那人的臉——或者說,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一張完整的臉!在慘白光束的映照下,那張臉上布滿了猙獰可怖、如同被強酸反複灼燒腐蝕後留下的巨大疤痕!坑窪扭曲,皮肉翻卷,幾乎毀掉了大半五官!而下頜延伸到脖頸處,一道深可見骨、邊緣泛著詭異烏紫色的巨大陳舊疤痕如同一條盤踞的毒蜈蚣,在慘白的光線下顯得尤為觸目驚心!尤其那雙眼睛——深陷在疤痕堆積的眼窩裡,瞳孔在強光刺激下如同受驚的毒蛇驟然收縮,迸射出一種混合著極度痛苦、瘋狂和怨毒的寒光,死死地盯在趙秉南臉上!
這張臉!這道疤!
趙秉南全身的血液如同瞬間凍結!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染血的畫麵被強行撕開!二十年前,安慶造幣廠那場驚天大劫案的混亂現場!衝天火光!震耳欲聾的爆炸!紛飛的彈雨!他在混亂中瞥見的那個身影——那個在最後關頭引爆了預設炸藥、製造巨大混亂、掩護同夥帶著鋼模突圍的關鍵人物!火光映照下,那張被爆炸衝擊波和飛濺的強酸嚴重毀容、脖頸被破碎彈片切開一半的臉!那張臉,那道疤,與眼前這張在慘白光束下如同地獄惡鬼的臉,刹那間重合!
“是……是你?!”趙秉南的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滔天的殺意而徹底扭曲變調!二十年前的幽靈!製造了那場血腥屠殺、害死無數護廠弟兄、最終在爆炸中“屍骨無存”的元凶之一——“燭龍”?!他怎麼會在這裡?怎麼可能還活著?!而且變成了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