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歧路亡蹤
“砰!”
一顆子彈狠狠鑿在陳默緊貼著的管壁上,距離他的頭顱不足半尺!碎磚屑混合著濕漉漉的苔蘚迸濺開來,崩了他一臉。火藥味混著惡臭嗆入鼻腔。冰冷的汙水浸泡到胸口,失血帶來的寒意與汙水的陰冷內外夾擊,讓他牙齒不受控製地咯咯打顫,幾乎握不住那滑膩的方形蓋板邊緣。追兵沉重的趟水聲、粗野的咒罵聲、雜亂的腳步聲,還有那幾道如同毒蛇般在管壁和汙濁水麵上瘋狂舔舐的手電光柱……一切都在宣告,死神已扼住了他的咽喉!
沒有退路!縫隙後的黑暗,是地獄還是生門,都必須闖!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陳默用儘殘存的力氣,左手死死摳住蓋板邊緣,身體不顧一切地朝著那條不足半寸的縫隙猛地撞去!肩背撕裂的傷口撞擊在堅硬的蓋板上,劇痛如同電流瞬間貫穿全身,眼前金星亂冒,喉嚨裡湧上大股腥甜,但他硬是咬著牙沒發出一點聲音!右臂在那狹窄的縫隙裡拚命前探、摸索——
指尖觸到了冰冷的、乾燥的空氣!
還有似乎是磚石結構的壁麵!
縫隙後麵不是水!是空的!
這個發現如同強心針注入垂死的軀體!他不知哪裡來的爆發力,屈起右膝,用儘全身力氣狠狠蹬在身後濕滑的管壁上,整個身體如同一塊沉重的石塊,硬生生塞向了那道縫隙!肩膀傳來骨頭摩擦硬物的劇痛,蓋板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摩擦聲!縫隙被強行擠開了!
“頭兒!有動靜!在那角落!”一個特務尖叫著,手電光立刻死死鎖定了陳默蜷縮的角落!
就在吳金魁咆哮著“開槍!”的瞬間,陳默的身體猛地向內一沉!整個人如同被一張巨口吞噬,“噗通”一聲,伴隨著蓋板沉重的“嘭”一聲悶響,從汙水渠裡消失了!隻留下水麵一圈渾濁的漣漪和那塊微微晃動、邊緣還在滴淌汙水的方形暗門!
“操!”吳金魁眼睜睜看著目標消失,狂怒地嘶吼著衝到近前,強光手電死死照著那塊偽裝得極其巧妙的蓋板!它嚴絲合縫地嵌在厚重的混凝土管壁上,邊緣覆蓋著厚厚的淤泥和滑膩的水藻,若非陳默垂死掙紮將其撞開一條縫隙,在這種光線和環境下,根本無從發現!“給我砸開它!”他瘋狂地用槍柄砸著冰冷的蓋板,發出沉悶的“哐哐”聲。
一名特務立刻上前,用槍托朝著蓋板邊緣猛砸。然而,除了留下幾道白印和飛濺的火星,蓋板紋絲不動。另一個特務摸索著蓋板邊緣,試圖找到插銷或開關,入手隻有滑膩和冰冷。
“媽的!是朝裡開的!裡麵鎖死了!或者卡住了!”特務懊喪地喊道。
“廢物!”吳金魁氣得幾乎要炸裂,他猛地將手電光掃向周圍渾濁的水麵和管壁,試圖尋找其他可能的出口或痕跡,卻一無所獲。目標就像憑空蒸發了!他猛地轉身,充血的眼睛如同餓狼般盯向被兩個警察死死架著、幾乎癱軟在水裡的老張。
“老東西!”吳金魁一步跨到他麵前,揪住他濕透油膩的衣領,將他整個人提起來,雙腳離地,狠狠撞在冰冷的管壁上!老張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說!那是什麼地方?!這狗洞通到哪裡?!”唾沫星子混著惡臭噴在老張驚恐扭曲的臉上。
“不…不知道…真不知道啊吳長官!”老張涕淚橫流,渾身篩糠般抖著,“這片…這片下水道是老法租界早年修的…幾十年了…我…我隻知道通河的大道…這種小岔口…從來沒見過啊!”巨大的恐懼讓他語無倫次,但他的眼神裡除了絕望就是茫然,不像作偽。
“操!”吳金魁狠狠將他摜回汙水裡,汙水四濺。老張嗆了幾口臟水,劇烈地咳嗽著,蜷縮成一團。吳金魁胸膛劇烈起伏,像拉風箱一樣喘著粗氣。煮熟的鴨子,竟然就這樣在眼皮子底下鑽進了老鼠洞!挫敗感和暴怒幾乎燒毀了他的理智。
“……組長,”巡長李有財提著那盞光暈昏黃、在濃重沼氣中顯得搖搖欲滅的馬燈,湊近仔細照了照暗門邊緣和周圍管壁,又伸手摸了摸蓋板的材質和接縫的淤泥,“這…這蓋板縫隙裡的泥垢不是新茬,邊緣很老…不像臨時弄的。倒像是…以前就有這條暗道,廢棄了多年沒人用,被汙泥糊死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和不安。
“暗道?”吳金魁的瞳孔猛地一縮,如同毒蛇發現了新的獵物。“法租界修的?通向哪裡?”他腦子裡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地下倉庫?黑市交易點?當年革命黨藏身的秘窟?還是直接通往某個洋鬼子控製的要害部門?
“這可…真說不準,”李有財為難地搖搖頭,“法租界工部局早年修管網,圖紙都亂得很,加上後來華界擴修,很多舊的岔道口都廢棄填埋了…這地方太偏,又在水下…”他頓了頓,補充道,“不過…這種加固混凝土牆和鑄鐵暗門,看著可不像是普通下水道,倒像是…像是以前通某些要緊地方的應急通道或者維修井?隻是荒廢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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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緊地方?”吳金魁眼中的凶光再次熾盛起來,一絲獰笑爬上他扭曲的嘴角,“再要緊的地方,今天也得給老子撬開!他受了重傷,鑽進去也跑不遠!”他猛地指向蓋板,對手下特務吼道,“去找工具!給老子找撬棍!斧頭!炸藥!把這狗日的烏龜殼給我砸開!快!”
黑暗。
絕對的,死寂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凝固的墨汁,沉重地壓迫著眼瞼。
冰冷堅硬的粗糙地麵硌著陳默的身體,激得他肩背的傷口一陣抽搐。短暫的昏迷被劇痛喚醒。他猛地睜開眼,視野裡卻隻有無邊無際的漆黑。他急促地喘息著,每一次吸氣,吸入的不再是下水道那令人作嘔的沼氣惡臭,而是一種極其乾燥、冰冷、帶著濃重黴味和塵埃的氣息,嗆得他喉頭發癢,忍不住想咳嗽,卻又被他死死捂住嘴憋了回去,胸腔劇烈起伏。
外麵吳金魁暴怒的咆哮和槍托砸門的“哐哐”悶響,隔著厚重的混凝土牆壁和鐵門,變得沉悶而遙遠,如同另一個世界的雷霆。但這聲音如同鞭子,狠狠抽打著陳默瀕臨崩潰的神經。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追兵就在門外!
求生的欲望再次壓倒身體的劇痛和虛弱。他咬著牙,強迫自己冷靜。右臂還能動。他顫抖著手,極其艱難地在冰冷的地麵上摸索著。地麵是粗糙的水泥,布滿厚厚的積塵。他摸到了自己摔進來時帶進來的幾縷滑膩的水藻和汙泥。他支撐著想坐起來,左肩稍一用力,一股鑽心的劇痛和隨之而來的強烈眩暈感立刻讓他眼前發黑,悶哼一聲又癱軟下去,冷汗瞬間浸透了本就濕冷的裡衣。
不能停!他喘息著,改用右手和還能發力的右腿,像一條受傷的蚯蚓,靠著牆壁,一點一點艱難地撐起上半身。後背的傷口似乎又裂開了,溫熱的液體正緩慢地沿著脊背往下淌。他靠在冰冷粗糙的牆壁上喘息片刻,積攢起一絲力氣,開始用右手在身邊更遠一點的地方小心地探索。
周圍似乎是一個極其狹窄的通道?還是隻是一個封閉的小空間?他摸到了同樣冰冷粗糙的牆壁。順著牆壁移動手指,突然,指尖觸碰到了牆角一個冰冷的、硬邦邦的金屬物體!形狀細長,圓柱體…像是…一把舊手電筒?
心臟猛地一跳!陳默立刻抓住它,入手沉重冰涼。他顫抖著手指摸索到疑似開關的旋鈕位置,用力一擰——
“哢噠。”
一道昏黃、微弱、僅能勉強照亮前方不足一尺的光柱,如同風中殘燭般亮了起來!光線極其暗淡,燈絲似乎隨時會斷,但在這絕對黑暗的死寂空間裡,卻如同救贖的曙光!
借著這微弱的、跳動的光明,陳默看清了自己所處的環境。
這裡絕不是下水道。狹窄!異常的低矮狹窄!更像是一條被廢棄多年的、狹窄的維修通道或者某種夾縫。頂部是低矮粗糙的混凝土拱頂,布滿蛛網和厚厚的黑色積塵。腳下是乾燥的水泥地,同樣覆蓋著厚厚的灰土。通道寬度僅容一人勉強側身通行,向前延伸幾米,便被濃鬱的黑暗吞噬。剛才他抓住的暗門蓋板,此刻嚴絲合縫地嵌在身後的混凝土牆上,隻有一個不起眼的、鏽跡斑斑的圓形把手嵌在門內側,門縫邊緣也糊滿了陳年的泥垢。難怪外麵打不開!
光柱掃過牆壁和地麵。積塵上,清晰地印著他摔進來時痛苦的拖痕和滴落的幾滴暗紅色血跡,在灰白的塵土上異常刺目!而在血跡拖痕前方不遠處的地麵上,赫然遺落著一件東西——
一個深棕色、巴掌大小的硬牛皮筆記本!
封麵一角沾著一點暗紅的血漬!
正是他貼身藏在上衣內袋裡的那個!
陳默瞳孔驟縮!筆記本在剛才掙紮滾落時掉出來了!絕望感瞬間攫住了他——這東西絕不能落在特務手裡!他掙紮著往前爬,伸手去夠那本子。
就在這時!
“咚!咚!咚!”
厚重的鐵門外,清晰地傳來沉重鈍器連續撞擊的巨響!整個狹小的空間似乎都在震動!牆壁上的積塵簌簌落下!
“給老子砸!使勁!快開了!”吳金魁那野獸般的嘶吼穿透障礙,清晰地刺入耳膜!
陳默的心瞬間沉到穀底!他們找到工具了!鐵門撐不了多久!
下水道內,汙濁的空氣仿佛凝固。
吳金魁赤紅著雙眼,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死死盯著那塊頑固的鑄鐵暗門。兩名精壯的特務赤膊上陣,腮幫子咬得死緊,手臂肌肉虯結賁張,正用兩根粗大的鐵撬棍,將尖端死死楔入暗門邊緣被槍托砸出的微小凹陷處。他們喉嚨裡發出悶雷般的嘶吼,全身重量都壓了上去!
“一!二!三!使勁啊!”吳金魁在旁邊厲聲咆哮,唾沫橫飛。
“嘎吱——嘎吱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