處理完公務,崔?與顏清秋並肩返回簽押房。剛至院門,卻見一名衙役快步迎來,稟道:“大人,衙外韋青蚨韋姑娘求見,說是有要事相商。”
崔?微微一怔。韋青蚨此時前來,想必是聽聞了昨夜臨江仙的巨大動靜,前來關切詢問。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顏清秋,略一沉吟,便道:“請她進來吧。”
不多時,一陣略顯急促卻依舊穩健的腳步聲自廊下傳來。隻見韋青蚨一身風塵仆仆的僮家日常裝束——靛藍繡花短衣,五彩百褶裙,腰間懸刀,額間微有汗意,幾縷發絲被風吹得貼在頰邊,顯是剛從寨中疾馳而來。她眉眼間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擔憂,然而那麥色的皮膚、明亮的眼眸與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山野般的勃勃生氣,依舊如同秋日陽光般耀眼奪目。
她快步走入院子,目光第一時間便尋找並落在了崔?身上,正欲開口,眸光卻倏然一滯,停在了崔?身側那位白衣女子的身上。
刹那間,仿佛有無形的弦被驟然撥緊!
韋青蚨的腳步下意識地停在了原地。她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住,帶著毫不掩飾的驚詫、審視,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驟然升起的警惕,牢牢地鎖定了顏清秋。
眼前的女子,與她所見過的所有女子都截然不同。並非僮家女兒的健美颯爽,也非尋常漢家閨秀的溫婉柔順。她一身素淨白衣,身姿纖細窈窕,容顏清麗絕倫,仿佛不食人間煙火,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揮之不去的輕愁與疏離,如同遠山寒玉,幽穀芝蘭,美得令人屏息,卻也冷得讓人難以靠近。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崔?身邊,仿佛與他自成一方世界,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與故事感在兩人之間無聲流淌。
韋青蚨的心,沒來由地猛地一沉。她從未在崔?身邊見過這樣的女子,也從未見過他看哪個女子時,眼中會帶著那樣一種……複雜而深沉的神情。
幾乎是同時,顏清秋也感受到了那道灼灼的目光。她緩緩抬眸,清冷的目光迎向韋青蚨。看到對方那充滿野性活力、如同山間精靈般明媚張揚的美貌,以及那毫不避諱、直率坦蕩的打量眼神,她平靜的眸底,亦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極淡的波瀾。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目光中那份毫不掩飾的探究與隱隱的……敵意?
兩個氣質迥異、卻同樣出色的女子,在這秋意盎然的州衙庭院中,猝不及防地相遇了。空氣仿佛在瞬間凝滯,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卻照不出絲毫暖意,反而有種無形的、冰冷的張力在悄然彌漫、碰撞。
周遭侍立的幾名衙役,此刻也感受到了這詭異的氣氛,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大氣不敢出,眼神卻忍不住偷偷在兩位姑娘和自家通判大人之間瞟來瞟去,麵麵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異與不知所措。這場麵……著實有些微妙得讓人喘不過氣。
最後還是崔?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輕咳一聲,神色如常,語氣平和地為二人引見:“青蚨姑娘,你來了。這位是顏清秋顏姑娘,乃是……本官故交,近日方至邕州。”他又轉向顏清秋,“清秋,這位是韋青蚨韋姑娘,乃是本地武勒州峒主之女,於蔗糖之事、邊境防務,助我良多。”
他的介紹簡潔而克製,並未透露顏清秋過多背景,卻也點明了與自己的關係非同尋常。
韋青蚨聞言,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悸動與不適,依著僮禮,右手按胸,微微躬身,聲音依舊清亮,卻比平日少了幾分熱絡,多了幾分客氣與疏離:“原來是顏姑娘。幸會。”
顏清秋亦微微頷首,斂衽一禮,姿態優雅,聲音清冷如泉:“韋姑娘。久仰。”言語客氣,卻自有一道無形的屏障立於身前。
兩人目光再次短暫交彙,空中似有電光石火一閃而逝,隨即各自移開。
韋青蚨轉向崔?,語氣恢複了以往的乾脆,卻刻意忽略了方才的微妙氣氛,直接問道:“崔大人,我聽聞昨夜州城有大動作,臨江仙被圍,紅泠被捕?可是真的?你……沒受傷吧?”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崔?頷首:“確有此事。紅泠罪證確鑿,現已下獄。詳情容後再敘。青蚨姑娘此來,可是寨中有事?”
韋青蚨目光掃過一旁的顏清秋,略一遲疑,道:“確是有些關於甘蔗采收與糖寮選址的細節,需與大人商議。此外……邊境近日似有異動,也想向大人稟報。”她言下之意,乃是公務。
崔?會意,道:“既如此,請姑娘稍候片刻。我安排清秋先去歇息,再來與姑娘詳談。”他轉頭對顏清秋溫言道,“清秋,你傷勢初愈,不宜過度勞累。我讓周安帶你去後院廂房休息,可好?”
顏清秋抬眸看了崔?一眼,又淡淡瞥過韋青蚨,輕輕點頭:“好。”並無多言,姿態柔順,卻自有一份無需言語的默契與信任在其中。
她隨著老仆周安向後院走去,白色的裙裾在秋風中輕輕拂動,留下一個清冷孤絕的背影。
韋青蚨目送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方才收回目光,看向崔?,紅唇微抿,眼神複雜,終究還是忍不住,低聲問了一句:“崔大人,這位顏姑娘……她……?”
崔?迎上她探究的目光,神色平靜,眸深似海,隻淡淡道:“一位故人。於我有恩。”寥寥數語,卻仿佛關上了一扇門,不再多言。
韋青蚨心中一滯,聰明地不再追問,隻是心中那份莫名的波瀾,卻久久難以平息。秋陽正好,庭院寂寂,卻仿佛有暗潮,在無人可見的深處,悄然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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