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人?”崔?眉頭一皺。此處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又是淩晨時分,哪來的官差設卡?他示意周同將車駛近些,停在路邊陰影中。
隻見轉彎處,十幾個手持火把、棍棒、甚至腰刀的漢子,堵住了道路。他們衣著雜亂,有的像莊丁,有的像潑皮,簇擁著一個穿著綢衫、管家模樣、留著兩撇鼠須的乾瘦中年男子。路中間,停著一輛半舊的騾車,車旁跪著兩個瑟瑟發抖的百姓,一老一少,像是父子,正被兩個漢子扭著胳膊。那管家模樣的男子,正拿著馬鞭,指著那老者厲聲喝罵:“……好你個老劉頭!欠了東家的印子錢,拖了半年不還,竟敢連夜逃跑?還帶著你兒子?我看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給我搜!看看他們還帶了什麼值錢家當!”
幾個漢子聞言,如狼似虎地撲向那輛騾車,將上麵本就不多的破爛行李掀得滿地都是。那對父子磕頭如搗蒜,連連告饒,聲音淒切。
看起來,像是地主家丁追捕逃債的佃戶。但崔?卻敏銳地注意到,那些“家丁”雖然裝得凶悍,但站位隱隱成合圍之勢,眼神不時瞟向官道兩頭,尤其是自己這個方向,透著警惕。而且,那管家模樣的人,手指乾淨,指甲修剪整齊,不像是尋常鄉下豪強的管事,倒有幾分衙門裡胥吏的油滑氣。
是巧合?還是另一重試探,甚至埋伏?
“大人,怎麼辦?繞路嗎?旁邊似乎有條小路,但不太好走。”盧俊峰低聲問。
崔?略一沉吟。繞路耽誤時間,且小路更易設伏。眼前這夥人,若真是衝自己來的,避是避不開的。
“不必繞路。亮出旗牌,直接過去。看看他們反應。”崔?沉聲道,“周同,打起‘肅靜’、‘回避’牌。盧大哥,讓大家戒備,但不要先動兵刃。”
“是!”
周同從車轅下取出兩麵早就備好的朱漆木牌,插在車廂兩側。盧俊峰一揮手,八名邕州老兵悄然調整了陣型,手看似隨意地搭在了腰間的刀柄或弩袋上。
馬車重新啟動,不疾不徐地向著那夥人駛去。朱漆木牌在火把光下頗為顯眼。
那夥人顯然注意到了這隊深夜行進的馬車,尤其是那兩麵牌子。管家模樣的人眼神一凜,揮手止住了手下對那對父子的打罵,所有目光都投了過來,帶著審視與驚疑。
馬車在距離他們十步外停下。周同端坐車轅,揚聲道:“前方何人攔路?速速讓開!驚擾了官駕,爾等吃罪不起!”
那管家模樣的男子眼珠轉了轉,上前兩步,拱手道:“這位爺請了。小人是前麵李家莊的管事,奉命追拿逃債的刁奴,驚擾了官駕,實在罪過。不知是哪位大人夜行?可否行個方便,讓小人等料理了這家務事,即刻讓路?”他話說得客氣,眼神卻不住地往車廂裡瞟,又掃視著馬車前後的護衛,尤其是在看到那八名沉默如鐵、眼神銳利的邕州老兵時,瞳孔微微收縮。
車廂內,崔?沒有露麵,隻傳出平靜而威嚴的聲音:“本官奉旨北上公乾,爾等私事,自行處置,不得阻塞官道,更不得驚擾百姓。即刻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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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管家臉上露出為難之色:“大人,這刁奴欠債不還,證據確鑿,若是放跑了……”
“欠債還錢,自有官府律例,豈容爾等私設刑堂,攔路抓人?”崔?的聲音轉冷,“再不讓開,以攔阻官駕、圖謀不軌論處!”
話音未落,盧俊峰“鏘”地一聲,拔出了半截腰刀,雪亮的刀鋒在火光下一閃。八名邕州老兵也同時踏前一步,一股無形的肅殺之氣瞬間彌漫開來。
那管家臉色一變,顯然沒料到對方如此強硬。他身後那些“家丁”也騷動起來,有些人握緊了手中的棍棒刀械。
就在這時,官道側麵的樹林裡,忽然傳來一聲淒厲的夜梟啼鳴!聲音尖銳刺耳,劃破寂靜的夜空。
那管家聞聲,眼中閃過一絲異色,隨即臉上堆起笑容,連連拱手:“大人息怒!大人息怒!是小人孟浪了,這就讓路,這就讓路!”說著,急忙揮手示意手下人散開,將那對父子也推到路邊,讓出了道路。隻是他看向馬車和護衛的眼神,更加陰鷙難明。
“走!”崔?在車內低喝。
周同揮動馬鞭,馬車再次啟動,從那夥人讓開的通道中快速通過。盧俊峰和邕州老兵們警惕地護衛著,直到馬車駛出百餘步,將那夥人和閃爍的火把遠遠拋在身後,才稍稍鬆了口氣。
“大人,剛才樹林裡那聲夜梟叫……”盧俊峰靠近車窗,低聲道。
“是信號。”崔?的聲音從車內傳來,冷靜依舊,“他們不是普通的追債。那對父子,恐怕也是餌。剛才若是我們稍有遲疑,或者表現出怯意,恐怕就不隻是‘攔路’這麼簡單了。前路必不太平。讓大家打起精神,加快速度,務必在天亮前,趕到下一處驛站!”
“是!”
馬車驟然加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著北方疾馳。而方才那聲詭異的夜梟啼鳴,仿佛一個不祥的預言,久久回蕩在崔?的耳畔,也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夜色,愈發濃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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