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手崩解的過程,像一場無聲的宇宙焰火。
那些構成觸手的暗物質——現在林晚知道那不是什麼“物質”,而是一種高度壓縮的量子信息集合體——在秦戰心臟爆裂的光芒中開始蒸發。不是燃燒,而是從有序狀態迅速退化為無序的量子漲落,像墨水滴入清水般在真空中暈開、消散。
複眼最後定格的畫麵持續了五秒。
五秒裡,林晚看見那幅原始人類圍著篝火的景象在反複播放。每一次循環,畫麵都會增加一些細節:火焰旁用石頭壓著的獸皮上刻著符號,一個老人正用手指蘸著赭石粉末,在岩壁上畫下星辰的圖案,孩子們仰頭看著星空,眼睛裡倒映著跳動的火光。
然後畫麵切換。
切換到唐代,龜茲城外,那些半機械的“播種者”士兵正在觀察一支唐軍巡邏隊。士兵們沒有發動攻擊,隻是隱藏在沙丘後,用發光的眼睛記錄著唐軍陣列的每一個細節:鎧甲的結構、兵器的形製、指揮官的手勢語言。
再切換。
切換到明代,一艘寶船航行在印度洋上。船艙暗格裡,幾名墨家工匠正在拆卸一口青銅編鐘,鐘內壁刻著星圖。他們小心翼翼地將鐘分解,把關鍵部件藏進不同的貨箱,準備運往海外錨點。
又切換。
切換到現代,西伯利亞研究所,林晚的父母——那對穿著白大褂的監控者——正站在培養艙前,看著艙內編號7c3an的女孩。父親的眼中沒有親情,隻有純粹的研究者狂熱:“她是我們最好的作品。如果播種者真的降臨,她就是談判的籌碼。”
最後切換回現在。
太平洋上空,正在崩解的觸手,以及觸手複眼中倒映出的、正在墜向驪山的脊椎晶體。
畫麵定格。
然後,所有影像同時破碎。
觸手徹底消散。
但消散前,從觸手內部,迸發出最後一道信息流。不是攻擊,而是……某種類似“日誌回傳”的數據包。數據包沒有特定的接收方向,隻是以廣播形式向全宇宙擴散。
林晚通過藍血連接,捕捉到了數據包的一小部分。
她“聽”懂了。
“文明評估報告,樣本編號:銀河係獵戶臂太陽係第三行星本地名稱:地球)。”
“評估文明等級:0.75級初步掌握核能,尚未突破光速限製)。”
“評估文明特性:高情感複雜度,強群體協作能力,藝術創造能力突出,但存在持續性內部衝突傾向。”
“基因采樣進度:已完成。采集樣本數量:七。樣本質量評估:優良。樣本包含特性:犧牲、守護、好奇心、藝術感知、邏輯思維……”
“采集器遭遇異常樣本:編號未知,基因結構為播種者監視單元與本地文明基因深度混合體。該樣本主動上傳‘文明意義數據包’,數據包內容包含大量非理性情感信息,導致采集器邏輯核心過載。”
“建議:重新評估該文明價值。其基因庫中存在的‘矛盾性’即理性與情感的高度共存)可能具有研究價值,建議暫緩收割程序,轉為長期觀察。”
“報告發送狀態:已發送至母巢。預計接收時間:七千三百年後。”
信息流結束。
林晚跪在石室地麵上,渾身顫抖。
她明白了。
那隻觸手,那個從蟲洞裡伸出來的東西,不是什麼“播種者文明的使者”。
它是一個“基因采集器”。
一個被高等文明投放的、自動化的、在宇宙中巡遊的裝置。它的任務不是毀滅文明,而是尋找有潛力的生命星球,采集其中最優秀的基因樣本,送回母巢進行分析和……可能的研究。
人類被盯上,不是因為幽熒石,不是因為金字塔,而是因為人類這個種族本身,在宇宙尺度下展現出了一些有趣的特質。
而秦戰……
秦戰用自己作為“異常樣本”,向采集器展示了人類最本質的矛盾性:他既是播種者的監視單元,又深度融入了人類文明;他擁有超越常人的理性思維軍事訓練、戰術分析),卻又被情感驅動守護戰友、犧牲自我)。
這種矛盾性,讓基因采集器的邏輯核心無法處理。
就像一台設計用來分類完美幾何圖形的機器,突然遇到了一個既有直線又有曲線的圖案——它卡住了。
所以觸手崩解了。
不是被擊敗,而是因為內部邏輯衝突導致的自我崩潰。
“所以……”林晚喃喃道,“我們一直擔心的‘外星入侵’,其實是……一次基因普查?”
墨七爺也接收到了部分信息,老人癱坐在工作台旁,表情複雜:“難怪先祖記載裡,那些‘天外來客’從不主動攻擊,隻是觀察、記錄……他們是在采集數據。就像我們進山采藥,隻取需要的部分,不會把整座山燒掉。”
“但秦戰他……”林晚看向三維星圖。
星圖中,那枚脊椎晶體已經接近大氣層。它拖著長長的藍色尾跡,像一顆逆行的流星,正朝著驪山方向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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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度極快。
最多三十秒就會抵達。
而蟲洞漩渦,雖然觸手已經消散,但漩渦本身仍在緩慢收縮。按照現在的速度,完全閉合需要至少二十分鐘——遠遠超過倒計時剩餘的十四分鐘。
“逆轉程序還沒完成。”墨七爺掙紮著站起來,“七個錨點雖然都激活了,但還需要持續輸入能量,直到蟲洞徹底關閉。現在秦戰他……我們失去能量源了。”
林晚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她的掌心裡,那些滲入的藍血光點還在流動。她能感覺到,秦戰最後注入她體內的信息流,不僅僅是一些記憶數據,還包含了一些……更實質的東西。
能量。
秦戰在心臟爆裂前,將他脊椎晶體內儲存的絕大部分能量,都通過藍血連接轉移給了她。
這些能量現在分布在她的全身,與她的生命場糾纏在一起。如果她願意,可以用這些能量,繼續驅動逆轉程序。
但代價是……
“量子化消散。”林晚輕聲說,“就像烙印剝離的後遺症一樣。如果我動用這些能量,我的身體會開始從分子層麵解體,化作星塵,飄向蟲洞。”
墨七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沒有說出口。
他知道林晚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