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斜斜地切進房間,落在光潔的白板上,亮得有些晃眼。陳默剛剛放下黑色的記號筆,手指在“技”字的最後一捺末端,無意識地輕輕一頓,留下一個稍深的墨點。他沒有立刻轉身,但脊背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三道目光正牢牢地鎖在白板上那四個新鮮出爐、墨跡未乾的大字上:
未來科技
房間裡一時安靜極了。隻有中央空調低沉的送風聲,和窗外遠處隱約的蟬鳴。那是一種奇特的寂靜,像暴雨前空氣的凝滯,又像弓弦拉滿後、箭未離弦那一瞬的緊繃。
“公司?”沈如月第一個打破了沉默,聲音比平時拔高了一度,帶著難以置信的驚訝,“你真要……自己出來單乾?就我們這幾個?”
陳默這才轉過身。清晨的陽光從他背後的窗戶射入,在他的眼鏡片上反射出兩小塊刺目的光斑,讓人看不清他鏡片後的眼神。“不是‘我’。”他糾正道,聲音平穩,“是‘咱們’。”
蘇雪一直站在靠牆的桌邊,手裡捏著一個米白色的標準信封,信封口沒有封死。她剛才似乎想把它拿出來,但最終隻是用指尖反複地、無意識地按壓著信封的一個邊角,直到那裡變得柔軟起毛。她腳邊那個屬於她個人的小儲物櫃,抽屜拉開了一條縫,又輕輕合上,沒發出什麼聲響。她常穿的那件淺灰色風衣口袋裡,那本藍色封皮的記者證,已經不見了。
林晚晴從門口走了進來。她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極為合體的正紅色及膝連衣裙,裙擺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掃過光潔的地麵,像一團移動的火焰。她徑直走到桌旁,將手裡拿著的一份裝幀正式的文件,輕輕放在白板下的桌麵上。文件封麵是深藍色的硬質卡紙,燙金的字體在陽光下閃過一道耀眼的光——《未來科技有限公司投資意向及股權架構協議初稿)》。
“初步意向,首期五百萬。”她的聲音清晰,乾脆,不帶什麼情緒,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具體到賬時間,你定。隨時。”
沈如月好奇地湊過去,歪著頭看了一眼協議上那個數字,眼睛瞬間瞪圓了,嘴裡下意識地吹出一聲又輕又短促的口哨。“哇哦……這比我爸那個破廠子最風光那一年,吭哧吭哧乾到頭,刨去所有成本,剩下的利潤還多得多。”
“你爸那個廠子,”林晚晴斜睨了她一眼,語氣平淡,“三年前不就因為技術落後、債務纏身,徹底關門大吉了麼?彆在這兒裝出一副沒見過錢的樣子。”
“我見過錢!”沈如月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立刻反駁,同時一把將桌上攤開的幾張電路圖紙抱在懷裡,往後跳了一小步,仿佛要護住自己的寶貝,“我昨天半夜改這個高頻濾波模塊的布線時,還夢見天上嘩啦啦掉下來一堆鈔票,差點把我給埋了!”
陳默沒有理會她們的小小爭執。他走回白板前,拿起一支藍色的記號筆,在“未來科技”四個大字下麵,利落地畫了一個長方形的框,在裡麵寫上“研發中心”。然後,他從這個主框向右下方引出了三條清晰的連線,分彆寫上:“法務與知識產權部”、“融資與戰略部”,以及——“港城聯合研發聯絡處”。
“等等,”沈如月舉起一隻手,像是課堂提問,臉上滿是疑惑,“‘聯絡處’?這又是什麼新部門?誰去聯絡?”
“何婉寧會常駐港城,負責那邊。”陳默頭也不回,邊寫邊答,“下一代深空耐極端環境新材料的基礎研究和早期應用開發,歸她那個團隊主導,我們協作。”
“哦——”沈如月拉長了聲音,恍然大悟,“是那個……以前恨不得拿炸藥包把你實驗室給端了的漂亮姐姐啊。”
“現在不端實驗室了。”林晚晴接口,嘴角勾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她改投錢了。這叫……化乾戈為玉帛?還是識時務者為俊傑?”
“人心啊,變得可真快。”一直沉默的蘇雪忽然輕聲說了一句,語氣裡聽不出是感慨還是彆的什麼。她說完,腳步很輕地挪動,走到了陳默身側稍後的位置站定。
陳默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蘇雪終於將手裡那個捏了許久的信封拿了出來,動作很輕地推到桌子中央。信封平平整整,邊角銳利,沒有任何折疊或汙損的痕跡。
“從今往後,”她抬起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在場的人,最後落在陳默臉上,“所有公司對外的法律文書、專利申請與維護、工商注冊、合規流程……這些雜事,歸我處理。你們,專心做技術,搞研發。”
“想清楚了?”陳默問,目光落在她臉上,“不後悔?”
“後不後悔,現在說都晚了。”蘇雪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下定決心的力度,“今天早上,九點十七分,我就已經決定了。”
陳默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知道那個時間點。那是他們第一次成功接收到來自火星的、穩定清晰的量子信號回應的時間。秒針跳動的那個瞬間,改變的,似乎不止是深空通信的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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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月抱著她那卷寶貝圖紙,像隻靈活的小動物一樣蹭到白板前,踮起腳尖,往陳默還沒寫字的空白處張望。“咱們這‘未來科技’,有沒有……‘技術部’啊?總不能人人都叫‘研發中心’吧,聽著像大學裡的教研室,不夠威風!”
“研發中心,就是技術核心部門。”陳默回答。
“那我!”沈如月立刻挺起胸膛,一隻手高高舉起,像是宣誓,“我要當這個‘技術部’的主管!不,是‘技術總監’!”
“你連基本工資待遇都沒跟我談。”陳默看著她,臉上沒什麼表情。
“誰在乎那點工資啊!”沈如月把懷裡的圖紙“啪”一聲拍在旁邊的桌子上,震得筆筒裡的筆都跳了一下,“我要的是名分!是職位!是印在名片上能唬人的頭銜!”
林晚晴已經翻到了投資協議初稿的最後一頁簽名處。她拿起桌上的一支黑色鋼筆,擰開筆帽,幾乎沒有猶豫,就在“投資人甲方)”那一欄,用力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筆尖透過紙背,在下麵的墊紙上都留下了清晰的凹痕。“名分給你,頭銜也給你。”她簽完字,抬起頭,看向興奮得臉頰發紅的沈如月,“相應的,技術責任也歸你扛。但彆指望我會像你媽一樣,天天來實驗室盯著你,給你送飯,或者在你熬通宵修板子的時候給你披件衣服。”
“我才不熬夜!”沈如月嘴硬,脖子一梗,“我工作效率高,白天就能把活兒乾完!”
“那你上個月為什麼被人發現,連續三天睡在3號實驗室那個破沙發上?身上還蓋著半張電路圖?”林晚晴好整以暇地問。
“那……那是……”沈如月噎住了,眼珠轉了轉,強行辯解,“那是……戰略性中場休息!是為了保持頭腦清醒,進行創造性思考!”
陳默沒接她們的話茬。他拿起一支紅色的記號筆,在原先的組織架構旁邊,又畫了一個稍微小一些的方框,裡麵寫上:“特彆顧問組”。
“這又是顧問誰?”蘇雪問,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
“趙小虎。”陳默說,語氣平常。
房間裡頓時靜了一瞬。
“你……你沒發燒吧?”沈如月第一個跳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趙小虎?!那個趙天虎的親弟弟?!當年跟著他哥,沒少在背後給我們使絆子、潑臟水的那個趙小虎?”
“他和趙天虎,三年前就已經公開斷絕兄弟關係,劃清界限了。法律文件我核實過。”陳默的語氣依舊沒什麼起伏,“而且,他後來自己開的那家汽車改裝廠,在定製高穩定性電源模塊和抗乾擾布線方麵,技術口碑不錯。我們第一批民用接收器的外殼結構設計和內部電源改裝,正缺有實戰經驗的人。”
“你還敢信他們趙家的人?”沈如月的音調都變了。
“我不是信‘趙家’。”陳默的目光轉向她,變得認真而深邃,“我是信你的眼光。上次閒聊,你提到看過他改裝的一台野外通訊車,你說他手工焊的板子,焊點均勻飽滿,比你焊的還穩當。就憑你這句話,我覺得可以給他一個機會試試。”
沈如月愣住了,張著嘴,一時沒說出話來。她臉上那點因為激動和質疑而泛起的紅暈,慢慢擴散到了耳根。她低下頭,腳尖無意識地蹭著光滑的地板。“我……我那就是隨口一說……又沒說他一定行,人品肯定沒問題……”
“那就先試試技術。”陳默說,“人品,用了才知道。”
林晚晴抱著胳膊靠在牆邊,聞言輕笑了一聲,沒說話。蘇雪低下頭,繼續整理手邊幾份無關緊要的文件,嘴角卻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那笑意一閃即逝。
“行……行吧。”沈如月終於嘟囔著妥協了,但還不忘加上條件,“不過我得先考考他!出幾道實操題,不過關可不行!”
“隨時奉陪。”陳默點頭,仿佛早就料到她會這麼說。
林晚晴這時走到桌邊,拿起那份她剛簽好名的協議,舉到眼前,對著窗外的陽光看了看紙張的質地和燙金的痕跡。“說真的,”她放下協議,指尖點了點白板上那四個大字,“‘未來科技’……這名字,是不是有點太……樸實無華了?聽著像街邊那種‘老王未來電腦維修’或者‘小張未來手機貼膜’的店招。”
“總比叫‘星辰大海科技有限公司’強點。”陳默說,“那個聽起來更像忽悠中老年人買保健品的。”
“那倒也是。”林晚晴想了想,認同地點點頭,“至少‘未來科技’聽起來,不會讓人第一時間聯想到騙子,頂多覺得……有點土,但實在。”
沈如月像是突然被觸發了某個開關,“啊”地叫了一聲,猛地從她那一大卷圖紙裡,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張邊緣已經有些磨損的a4紙。“對了對了!我早就想好了!我還設計了一個ogo!”
她把那張紙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攤開。紙上用鉛筆和尺子畫著一個……勉強能看出是圓形的圖案,圓圈中間豎著一根歪歪扭扭的、頂端帶個小球的天線,圓圈下麵,用十分孩子氣的筆觸寫著兩個大寫字母:“f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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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uturetech!”她指著那兩個字母,臉上洋溢著一種“快誇我”的得意笑容,“怎麼樣?簡潔吧?酷吧?”
“像八十年代農村廣播站的標誌,或者老式收音機維修鋪的招牌。”林晚晴毫不留情地點評。
“你懂什麼審美!”沈如月立刻像護崽的母雞一樣,用手臂護住那張紙,“這叫極簡主義風格!現在最流行了!”
“是挺‘簡’的,”蘇雪也輕聲加入了評論,“簡到……完全看不出跟‘科技’或者‘未來’有什麼關係。”
陳默沒說話。他走過去,從沈如月手裡輕輕抽走了那張設計稿,看了看。然後,他撕下旁邊一張便簽紙的一角,拿起桌上的鉛筆,在巴掌大的紙片上,很快地勾勒起來。
幾筆下去,一個簡潔的圖形出現了:一條由低到高、富有張力的波形線,穩穩地穿過一個代表星球或節點的正圓形,箭頭堅定地指向斜上方。
“這個。”他把那張小紙片遞給沈如月,“波形代表信號,圓代表屏障或節點。意思是,我們的信號,能夠突破固有的界限和阻礙,不斷向上,指向未來。”
沈如月接過來,盯著那個簡單卻充滿力量的圖形,看了好幾秒鐘。她臉上的得意漸漸褪去,變成了有點不服氣、又不得不承認的複雜表情。
“……是比我那個……好看一點點。”她小聲承認,帶著點不甘心。
“原稿你收好。”陳默說,“下次需要正式印刷或製作標牌的時候,用這個。”
沈如月“哦”了一聲,把那張小紙片和自己原先的設計稿疊在一起,仔細地對齊邊角,然後像收藏珍寶一樣,塞進了自己工裝褲胸口那個最大的口袋裡,還拍了拍。
林晚晴把協議合上,走向白板。“人,差不多齊了;錢,也有了眉目;名頭,也掛上了。”她用指甲輕輕敲了敲白板光滑的表麵,“要不要……咱們也學學古人,搞個什麼‘滴血為盟’或者‘立字為據’的儀式?顯得正式點。”
“不用那麼麻煩。”陳默搖頭,“口頭約定,一樣算數。信不過的,立了字據也沒用。”
“萬一以後……利益大了,想法多了,有人翻臉不認賬呢?”林晚晴微微挑眉,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沈如月。
“那就看誰拳頭硬,道理足唄!”沈如月立刻揮舞了一下她並不算強壯的胳膊,“反正我無條件站老師這邊!”
“你?”林晚晴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笑了,“你這小身板,打得過誰?”
“打不打得過,試試才知道!”沈如月不服。
“停。”蘇雪出聲打斷了這眼看要跑偏的“武力示威”,她揉了揉太陽穴,語氣帶著一絲無奈,“公司還沒正式去工商局注冊呢,你們倒先想著內訌分陣營了。”
陳默沒理會她們的鬥嘴。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從那個舊公文包裡,取出一張全新的、尺寸較大的白色繪圖紙,平平整整地鋪在桌子中央。紙張雪白,沒有任何格子或印記,像一片等待開墾的雪原。
他拿起一支黑色的鋼筆,擰開筆帽,筆尖懸在紙的上方。
“誰,願意在這張空白的起點上,先寫下自己的名字?”他問,目光掃過三人。
蘇雪第一個走上前。她沒有絲毫猶豫,從陳默手中接過那支筆,在圖紙的右下角,找了一個位置,穩穩地、清晰地寫下了“蘇雪”兩個字。筆跡是她一貫的風格,清秀、工整、力透紙背,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或顫抖。
林晚晴跟著走過去,站在蘇雪旁邊。她接過筆,在蘇雪名字的左上方,略高一些的位置,流暢地簽下了“林晚晴”。簽名是花體英文與中文的結合,帶著她個人特有的灑脫不羈。簽完,她手腕一揚,那支筆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嗒”一聲,精準地落回了桌角的筆筒裡。
沈如月早就等不及了。她幾乎是蹦過去的,一把抓起筆,在圖紙的左側空白處,找了一大塊地方,先是用力地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大圓圈,把自己的名字“沈如月”圈在中間,然後在圓圈外麵,又畫了一顆潦草的五角星,線條飛舞,充滿塗鴉感。
“你這不叫簽名。”蘇雪看著那團“傑作”,微微蹙眉,“你這叫……藝術創作,或者,破壞公物。”
“我這是彰顯個性!表達熱情!”沈如月理直氣壯,把筆往桌上一放,“簽名不就是要讓人一眼記住嗎?”
陳默最後拿起筆。他走到圖紙前,目光在那三個風格迥異的名字上停留了一瞬。然後,他在圖紙最上方、最中央的留白處,緩慢而堅定地寫下了“陳默”。最後一筆的橫,他拉得很長,很穩,幾乎橫穿了整張圖紙的寬度,像一條地平線,穩穩地托住了下方的一切。
寫完,他後退一步,將筆帽輕輕扣回。
陽光不知何時已經移動,正好鋪滿了大半個桌麵,明亮地照在那張簽著四個名字的白色圖紙上。五個墨跡未乾的名字,在光線下泛著濕潤的光澤。室內的溫度似乎升高了一些,窗縫裡鑽進來一絲頑皮的微風,吹得圖紙的一角輕輕掀起,又落下,發出細微的“嘩啦”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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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月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按住了圖紙被吹起的那一角,嘴裡嚷嚷著:“哎哎哎!彆動!這可是咱們的‘曆史文物’!開山之作!弄壞了可不行!”
“還差公章。”林晚晴抱著胳膊,提醒道,“沒蓋章,這玩意兒法律上可沒啥效力。”
“明天一早,我就去工商局提交所有注冊材料。”蘇雪接口,語氣已經恢複了工作時的乾練,“名稱核準、章程、出資證明、身份文件……我都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