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連下了三日，滬上的空氣裡浸著化不開的濕意。舊公館的壁爐燒得正旺，劈啪作響的火焰映得喵千歲指尖的煙卷明明滅滅，她麵前攤著張租界地圖，紅鉛筆在幾個標記點上反複圈畫。
“老板，李三爺那邊傳來消息，說白露在牢裡咬出了黃探長私放鴉片的事，巡捕房現在亂成一鍋粥，黃探長被停職查辦了。”阿福推門進來，帶進一股寒氣，手裡還捧著個蓋著棉巾的食盒。
喵千歲抬眼，煙灰落在深色旗袍上，她毫不在意地撣了撣：“意料之中。黃探長那點底子，經不起扒。”她指尖點在地圖上的碼頭位置，“青幫那邊有動靜嗎？”
“暫時沒有，不過李三爺把堂口的人手加了一倍，看樣子是怕有人趁機找他麻煩。”阿福說著，把食盒往桌上推了推，“這是蘇少爺剛才從外麵買回來的，說是給您當宵夜。”
食盒打開，裡麵是幾樣精致的糕點，還溫著。喵千歲瞥了眼牆上的掛鐘，已經快十一點了。這小奶狗，倒是比誰都上心。
她正想說話，公館外突然傳來幾聲短促的汽笛聲，一長兩短，在寂靜的雨夜裡格外清晰。喵千歲的眼神瞬間沉了下來，指尖在地圖上猛地一頓。
這是她和碼頭那邊約定的緊急信號，隻有在出了人命關天的大事時才會用。
“阿福，備車。”她站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動作乾脆利落，“去碼頭三號倉庫。”
“老板，現在去？”阿福愣了一下，“這時候碼頭那邊怕是早就戒嚴了，而且……”
“彆廢話。”喵千歲打斷他，眼底閃過一絲厲色，“那批從德國運過來的貨，不能出任何差錯。”
那批貨表麵上是些精密儀器，實則裡麵藏著的是她托人弄到的新式武器，本打算今晚連夜轉移，沒想到還是出了岔子。
阿福不敢再多說，趕緊轉身去備車。喵千歲走到樓梯口，猶豫了一下，還是輕手輕腳地上了樓。蘇念安的房間在走廊儘頭，門縫裡還透著點燈光。
她敲了敲門，裡麵傳來少年帶著睡意的聲音：“誰啊？”
“是我。”喵千歲的聲音放輕了些，“我出去一趟，可能要晚點回來，你自己鎖好門，彆亂跑。”
門很快被拉開，蘇念安穿著白色的睡衣，頭發睡得有些淩亂，眼睛裡還帶著紅血絲，顯然是一直在等她。“出什麼事了？”他皺著眉，小臉上滿是擔憂，“是不是和碼頭有關？我剛才好像聽到外麵有奇怪的聲音。”
這孩子倒是機靈。喵千歲心裡歎了口氣，伸手理了理他額前的碎發：“沒事，一點小麻煩，我去處理完就回來。你乖乖睡覺，彆擔心。”
“我跟你一起去。”蘇念安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手心有些涼，卻抓得很緊，“我認識碼頭那邊的幾個巡捕，說不定能幫上忙。”
“胡鬨。”喵千歲想甩開他的手，卻被他抓得更緊，“那邊危險，你去了隻會添亂。”
“我不會添亂的。”蘇念安仰著頭，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我爹以前是碼頭的賬房先生，我從小在那片長大，哪裡有暗巷，哪裡有密道，我都知道。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股執拗的勁兒。喵千歲看著他認真的臉，心裡忽然一動。她確實對碼頭的地形不算太熟，有個本地人帶路，或許能省不少事。
而且，這小奶狗雖然看著軟，關鍵時候倒比誰都有膽子。
“穿好衣服，動作快點。”她鬆了口，轉身往樓下走，“彆拖後腿。”
蘇念安眼睛一亮，立刻應了聲“好”，轉身飛快地去換衣服。
車子駛出法租界，往碼頭的方向開去。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點砸在車窗上，劈啪作響，模糊了窗外的景象。車廂裡一片寂靜，隻有引擎的轟鳴聲。
蘇念安坐在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眼神卻一直在偷偷打量喵千歲。她側著頭看著窗外，側臉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冷硬，和平日裡那個會揉他頭發、聽他講學堂趣事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知道，她身上藏著很多秘密，那些她偶爾露出的狠厲和果決，都在提醒著他，她不是普通的女人。可他就是忍不住想靠近，想護著她。
“到了前麵那條巷子停一下。”蘇念安突然開口，指著前麵路口，“從那裡穿過去，能繞到三號倉庫的後門，避開正門的守衛。”
喵千歲點頭，對開車的阿福示意。車子拐進巷子，裡麵狹窄潮濕，堆滿了廢棄的木箱。蘇念安率先下車，熟門熟路地在前麵帶路，腳下的水窪被踩得吱呀作響。
“這邊走。”他回頭對喵千歲招手，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明亮，“穿過這片貨場，就是後門了，平時很少有人守。”
喵千歲跟在他身後，看著他在錯綜複雜的貨場裡靈活地穿梭，心裡不由得生出幾分訝異。這孩子，比她想象的更了解這裡。
快到三號倉庫時，蘇念安突然停住腳步，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不遠處傳來幾聲說話聲，帶著濃重的口音，像是外地來的幫派分子。
“……大哥說了，今晚必須把那批貨找到，不管是誰的，先搶了再說。”
“聽說守這兒的是那個叫喵千歲的女人，不好惹啊……”
“再不好惹也是個娘們，怕什麼？等拿到貨，直接撕票……”
後麵的話越來越模糊，卻像冰錐一樣刺進蘇念安的耳朵裡。他臉色一白，下意識地看向身後的喵千歲，眼裡滿是驚慌。
喵千歲卻異常平靜，她從風衣口袋裡摸出一把小巧的匕首，塞到蘇念安手裡，聲音壓得極低：“拿著，待會兒不管發生什麼，待在這裡彆動，聽到沒有？”
蘇念安攥緊匕首，手心全是汗，卻還是咬著牙搖了搖頭：“我跟你一起去。”
“聽話。”喵千歲的眼神冷了下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留在這裡，就是幫我最大的忙。要是我沒回來……”她頓了頓，聲音軟了些，“就去法租界找巡捕房的張探長，報我的名字。”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像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摸向倉庫後門。雨還在下，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衣服，卻絲毫沒有影響她的動作。
蘇念安躲在木箱後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倉庫的陰影裡，心臟跳得像要炸開。他握緊手裡的匕首，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不能在這裡等。
他咬了咬牙，也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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