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北平,南鑼鼓巷被金黃的銀杏與赭紅的楓葉浸染。
青磚灰瓦的院落靜默矗立,魚骨狀分布的十六條胡同,在午後的陽光下投下交錯陰影。
此刻,這條全長七百八十七米、寬八米的巷陌卻陷入異常的凝滯。
人群如潮水般,從主巷蔓延至福祥、帽兒、雨兒等支巷。
車馬停滯,攤販歇業,七八層圍觀的男女老少踮腳引頸。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巷心,那十幾個學生身上。
學生們手中的橫幅被秋風卷動。
橫幅上賑災募捐墨字,在斑駁樹影間明滅。
學生們低頭凝視著,青石板上的黃金美元。
年輕的學生們,因為內心劇烈的掙紮,不自覺握緊拳頭,他們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白。
為首的清瘦男生,突然鬆開攥緊的旗幟,布帛垂落時驚起一線塵埃。
他想起昨日報紙上,赤地千裡的災情照片。
餓殍枕藉的田埂,與眼前朱門繡戶的胡同重疊。
碎發青年學生,此時額角青筋跳動間,膝蓋已不由自主地彎曲。
人群中央的黑色摩托車,鍍鉻部件反射著冷光,車把上係著的紅綢如凝固的血痕。
和尚立於人前,雙手插兜,仰麵望向被屋簷切割的狹長天空。
流雲掠過碧空如白駒過隙,他眼底翻湧的並非悲憫,而是某種近乎熾熱的期待。
和尚吆喝完一聲,收起情緒,走到摩托車旁。
他如剛才一樣,雙手插兜,斜坐在摩托車軟墊上。
他看著內心劇烈掙紮的學生們,神情沒有絲毫改變。
至於他為何有此行為,那是他想用自己的方式,在人間留下一顆善念的火種。
一群涉世未深的學生,怎會知道社會的險惡。
官僚的貪婪,土匪的凶狠,兵痞的不講理,為活下去不擇手段的流民,沿途的黑幫,強盜,都是他們要麵對的問題。
他就是想用這種方式,考驗這群一腔熱血的學生。
如果這群學生真能為災民下跪磕頭,他願意拿錢陪他們玩一把,必輸的賭局。
如果他們真能下跪磕頭,那麼這群驕傲的學生,再運送糧食的路上,一定會不顧一切,拚了性命證明自己,讓彎曲的膝蓋再次站直。
坐在摩托車上抽煙的和尚,看著還在做內心掙紮的學生,他神情露出一絲譏諷之色。
和尚把指尖夾的半根煙,丟在地上。
隨即從摩托車上下來,他左腳踩住地上冒著嫋嫋煙霧的煙頭。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沉默不語的一群學生。
“各位公子小姐,怎麼著啊~”
“這麼大一群人,可沒功夫陪你們在這發呆~”
和尚雙手插兜,來回踱步在學生們麵前。
“是腰杆子太硬,還是膝蓋彎不下去?”
他走到將軍之女麵前,把手從兜裡拿出來。
他抬手輕挑,陷入自己內心世界的女學生下巴。
將軍之女,此時眼眶帶淚,麵色慘白,她任由和尚,對自己做出輕薄的舉動。
和尚看著膚白貌美,咬緊牙關,握緊雙拳,眼中帶淚的女人。
他歎息一聲,放下挑起她下巴的手,隨即對著一群學生搖了搖頭。
“都彎不下去膝蓋?”
“那成,老子給你們打個樣~”
此時水泄不通的街道上,六爺護著伯爺擠進前排。
金老爺子胸口加快起伏,山羊胡子因為擁擠的街頭,導致淩亂不堪。
三個年過半百的老頭,此時停住腳步,看著和尚考驗人心。
和尚說完一句話,目光掃視人群,正巧看到到來的伯爺三人。
他嘴角上揚,轉身看向十幾個學生。
“都踏馬給老子瞧好了~”
一句吆喝聲過後,和尚雙手從兜裡抽出來。
幾個步子,他來到伯爺麵前,露出一副不著調的神情。
伯爺,錦衣棉袍,雙手拄著手拐,神色毫無波瀾瞧著眼前的年輕人。
和尚吊兒郎當,衝著伯爺問道。
“老爺子,兜裡有錢嗎?”
此時六爺一副看戲的模樣,打量眼前的場景。
金老爺子,若有所思看著自己徒弟。
麵色如常的伯爺,一句話都沒有,他直接從懷裡夾兜中,掏出幾張散票子。
伯爺大致看了一眼手中的銀圓券,抬頭看向和尚。
“零零散散,不到六塊。”
和尚此時依舊保持嬉皮笑臉的模樣。
他看著伯爺手裡的錢,用隨意的語氣問道。
“小子,就當您手裡有六塊錢。”
“我給您磕一個,您捐一塊錢,救災怎麼樣?”
伯爺,左手拄著手拐,右手攥著錢,默默點頭回應。
和尚見此模樣,轉身看向,那群天之驕子。
此時十幾個學生,眼睛通紅,神情波動劇烈。
他們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和尚身上。
和尚在他們的目光下,轉身撲通一下,直接雙膝跪在伯爺麵前。
和尚在幾百人的目光下,雙手伏地,對著伯爺磕頭行禮。
他磕一個頭,嘴裡大喊一聲祝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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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老爺子,年年益壽。”
“祝老爺子,全家身體安康。”
第二個頭磕下時,和尚額頭已經通紅一片。
“祝老爺子,子孫延綿不絕。”
第三個頭磕完,街麵湊熱鬨的幾百號人,無不動容。
“祝老爺子,子孫公侯萬代。”
第四個頭磕完,一群學生,嘴唇開始哆嗦,他們麵露震撼之情,注視著和尚一舉一動。
“祝老爺子,福祿雙全,幸福安康。”
站在一旁的六爺,還是一副看熱鬨的模樣,他把頭湊近金老爺子身邊,小聲嘀咕兩句。
“兄弟,等會要不要,讓這小子也給咱們磕幾個。”
聞言此話的金老爺子,捋著自己山羊胡,送給六爺一個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