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海風裹著鹹澀卷過西環,將“慶祝勝利”的褪色橫幅吹得嘩嘩作響。
叮叮車搖著銅鈴駛過德輔道西,車身上“港督府光複”的標語被雨水泡得發脹。
標語邊緣卷起,露出底下“大日本帝國海軍”的殘跡。
穿香雲紗旗袍的婦人,拎著竹籃匆匆走過。
報童赤腳跑過石板路,吆喝號外上“以華治華”的頭版新聞。
路邊攤販支起竹棚,賣魚佬的吆喝聲混著鹹腥的海風。
“新鮮馬鮫魚,三毫子一斤!”
穿粗布衫的主婦蹲在攤前,指尖戳著魚鰓,指甲縫裡還沾著昨夜的煤灰。
街角“祥記茶樓”的蒸籠冒著白汽,穿汗衫的碼頭工人蹲在門檻上,端著搪瓷碗喝粥,碗底還粘著幾粒飯渣。
路邊攤飯館,和尚四人坐在折疊椅上,聊著天,等待三個小孩吃飯。
“嗚——!”
一聲哨響驚飛了“祥記茶樓”簷下的麻雀。
穿汗衫的工人喝完一口涼茶,擦擦嘴向街上,哨子響起的方向望去。
清脆、短促,帶有金屬質感哨子聲,讓和尚四人站起身。
三十幾米開外的街頭,穿黑褂的漢子正吹著哨子,奮力追趕一個搶劫男人。
搶劫之人,光著膀子,頭發過耳,赤著腳,手裡抓著一個油紙包,拚命的往前跑。
熙熙攘攘的街頭,路上行人,往邊上靠了,怕對方撞到自己。
站在折疊桌邊的兔尾,雙膝抱懷,看著一邊跑,一邊打開油紙包狂吃的男人。
等人離近點,和尚四人才看清楚,對方手裡的油紙包裝的是個燒鵝腿。
後麵穿著黑褂的漢子,追上對方,一個飛踢,直接把抱著燒鵝腿啃的男人,踹倒在地。
滿是沙石的水泥路麵,頓時讓摔倒的男人頭破血流。
就這樣,此人蜷縮在地時,還抱著燒鵝腿,一個勁的啃。
那模樣仿佛填飽肚子,比身上流血的傷口更加重要。
此時路邊人群,慢慢向兩人圍過去。
踢人的漢子,單手掐腰,喘著粗氣,看著地上的男人。
“小赤佬,搶劫也不看看地方。”
“累死老子了~”
一句話說完,身穿黑褂的男人,一腳踢在躺在地上男人背後。
頭破血流光膀子的男人,癱在地上,把手裡的鵝腿,三下五除二啃的隻剩骨頭。
他咬著骨頭,仿佛認命一般,翻個身,平躺在地上看向天空。
身穿黑褂的漢子,居高臨下看著地上之人。
他直接抬腳,就往地上之人大腿踹了幾下。
挨打之人,仿佛感受不到疼,他一動不動躺在地上,任由對方踹自己。
路邊圍觀的行人,指著地上之人竊竊私語。
和尚推開人群,看著打人的男人說道。
“兄弟,差不多得了,一隻鵝腿,還能把人打死不成~”
身穿黑褂的漢子,抬起胳膊,擦了一下額頭上的汗水,喘著粗氣問道。
“兄弟,在哪討生活?”
和尚聞言此話,看著對方的眼睛回答。
“和勇義,四二六,和尚。”
聽聞此話的黑褂漢子,立馬變了態度。
他滿臉笑容,上前一步,說道。
“都是一家人。”
“我也是和勇義的弟兄。”
和尚聞言此話,皺著眉頭看向對。
北平清水洪門過來的人,他基本上都見過幾次。
站在麵前的男人,他是一點印象都沒有。
此人仿佛看出和尚的疑問,他直接開口笑回道。
“我是二爺的人,錢聞,兄弟一直在香江討生活。”
“和字頭成立後,我自然而然,加入咱們和義勇。”
此時躺在地上的男人,看見對方不打自己,他左手拿著鵝骨頭,開始咀嚼上麵的脆骨。
和尚低頭瞟了一眼,地上之人,隨即抬頭看向錢聞。
“原來是自家兄弟。”
他抬腿從地上之人身上跨過,來到錢聞身邊。
隨即從口袋裡,掏出十塊鹹龍交給對方。
“看這小子餓死鬼的樣,,估計有口吃的,也不會乾這事。”
“兄弟,錢你拿著,好交差。”
“人留給我處理~”
聞言此話的錢聞,半推半就收下十塊錢。
他把錢裝進口袋裡後,一臉不好意思的模樣,看著和尚。
“那人我就交給兄弟了。”
話沒說完,街道周圍七八個人,氣喘籲籲,跑到他們麵前。
錢聞看著身邊剛跑過來的人,笑著說道。
“沒事了,麻煩你們跑一趟。”
剛跑過來的一個男人,聞言此話,直接抬手揮舞一下。
“丟~”
“麻煩你,下次一點小事,彆吹哨子。”
“丟踏老母,害你大佬,跑的滿頭大汗。”
說話之人,一口粵語夾雜的漢語,擺了擺手,示意同伴撤退。
和尚跟對方抱拳打個招呼,隨即蹲下身子。
他看著躺在地上,把鵝大腿骨頭都咬碎咽進肚的男人。
地上之人,對於居高臨下,看著自己臉的和尚,仿若視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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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裡隻有被咬碎半截的鵝骨頭。
在陽光的照耀下,和尚的身影,完全蓋住對方的腦袋。
躺在地上,身在陰影裡的男人,咽下一口,嚼碎的鵝骨頭,眼角突然流下一滴淚。
和尚蹲在此人腦袋邊,看著對方眼角淚水,緩緩滑落臉頰的模樣。
他歎息一聲,看著下頜骨不斷蠕動的男人說道。
“想活個人樣嗎?”
躺在地上,嘴裡咀嚼骨頭的男人,聞言此話,下頜骨突然不動了。
和尚看到對方能聽懂自己的話,再次開口。
“我這兒給你留口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