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箭塔底層的石門已用磚石封堵大半,僅留一道僅供一人通過的窄縫。煙塵從牆體的裂縫中鑽進來,在昏黃的油燈下彌漫,嗆得人不停咳嗽。地上鋪著破舊的草席,幾名重傷員躺在上麵,傷口滲血的繃帶早已發黑,壓抑的呻吟聲與遠處傳來的炮火聲、爆炸聲交織在一起,構成一曲絕望的挽歌。
劉江踩著碎石和木屑,從搖晃的木梯走下來。他的鎧甲布滿彈痕,左臂的繃帶徹底被鮮血浸透,貼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傷口,疼得他額頭滲出冷汗,卻依舊挺直腰板,眼神如淬火的鋼鐵,掃過箭塔底層的每一個人。
這裡聚集著劉家堡最後的非戰鬥人員——身著長衫、雙手布滿墨痕的文書,手掌結著厚繭、身上沾著炭灰的工匠,還有扶著傷員、麵色凝重的張文弼。他們大多沒有受過正規的軍事訓練,此刻臉上寫滿了疲憊與恐懼,卻沒有人退縮,隻是默默等待著最後的命運裁決。
“堡主……”張文弼迎上來,他的長衫被劃破數道口子,臉上沾著塵土和血漬,原本斯文的麵容此刻多了幾分剛毅,“箭塔中層的裂縫還在擴大,孫小寶帶著工匠在搶修,可清軍的炮火太猛,怕是……”
劉江抬手打斷他,目光掃過在場的所有人,聲音低沉卻異常堅定:“不必說了,我知道。”他轉身,走到牆角堆放的武器旁——那裡是最後的儲備,大多是破舊的長刀、短斧、削尖的木棍,甚至還有工匠們用鐵屑鍛打的簡易短矛,數量不多,卻閃爍著冷冽的光。
“所有人,都過來。”劉江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文書、工匠們麵麵相覷,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慢慢圍攏過來。重傷員們也掙紮著抬起頭,目光落在劉江身上,帶著一絲茫然和期盼。
劉江彎腰,拿起一把磨得發亮的長刀,遞到張文弼麵前:“張大人,你是讀書人,平日裡握筆的手,今日,能否握刀?”
張文弼看著眼前的長刀,刀身帶著淡淡的血痕,是之前戰死士兵的武器。他深吸一口氣,沒有絲毫猶豫,雙手接過長刀,刀柄的粗糙觸感傳來,讓他微微一震,隨即握緊,眼神變得決絕:“劉堡主放心,文能提筆寫忠魂,武能揮刀斬韃虜!今日,我張文弼,不是監軍,是戰士!”
劉江點點頭,又拿起一把沉重的短斧,走向孫小寶。孫小寶剛從上層搶修下來,臉上滿是煙灰,右腿被掉落的磚石砸傷,一瘸一拐。“孫師傅,你是工匠,平日裡造炮鑄器的手,今日,能否殺敵?”
孫小寶接過短斧,掂量了一下,咧嘴一笑,露出滿口血沫:“堡主,俺造的炮能轟韃子,俺手裡的斧,也能劈韃子!俺爹教過俺,匠人之手,既能造物,也能護土!”
劉江的目光繼續移動,拿起一根削尖的木棍,遞給文書老周。老周年近五十,頭發花白,雙手常年握筆,指節纖細,此刻卻顫抖著接過木棍,嘴唇哆嗦著:“堡主,俺……俺不會打仗,俺怕……”
劉江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溫和卻堅定:“老周,你不必怕。你寫了一輩子文書,記錄過咱們劉家堡的每一次勝利,每一個忠魂。今日,你拿起武器,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守護你記錄過的那些人,那些事,守護咱們的家園。就算手抖,就算害怕,隻要站在這裡,就是一種勝利。”
老周看著劉江的眼睛,又看了看周圍的人,眼中的恐懼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悲壯的堅定。他握緊木棍,重重地點了點頭:“好!俺聽堡主的!今日,俺也做一回戰士!”
劉江繼續分發武器,給每個文書、工匠都分配了趁手的家夥——有的是短刀,有的是斧頭,有的是木棍,甚至還有工匠拿起了平日裡打鐵用的鐵錘,沉甸甸的錘頭,此刻成了最致命的武器。
所有人都拿到了武器,圍在劉江身邊,形成一個不大的圈子。他們的臉上依舊帶著疲憊,有的手抖,有的呼吸急促,有的眼中閃爍著淚光,卻沒有一個人後退,沒有一個人放下手中的武器。
劉江走到圈子中央,舉起手中的長刀,刀身映著油燈的光,也映著每個人的臉。他的聲音緩緩響起,穿透了箭塔的震動和遠處的炮火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諸位,咱們劉家堡,從一座小小的堡壘,到如今庇護數千百姓的家園,靠的不是堅不可摧的城牆,不是威力無窮的火炮,是咱們每個人的堅守——戰士們在前線浴血,工匠們在後方造器,文書們記錄忠魂,百姓們支援後勤。咱們各司其職,才撐起了這片天地,擋住了韃子的鐵蹄。”
“今日,清軍的炮火炸碎了咱們的城牆,衝破了咱們的壕溝,趙叔戰死了,我爹殉難了,無數弟兄倒在了戰場上。咱們的防線,隻剩下這最後一座箭塔;咱們的力量,隻剩下眼前的彼此。”
他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眼神灼熱而堅定:“我知道,你們不是天生的戰士。讀書人習慣了筆墨紙硯,工匠們熟悉了熔爐鐵砧,文書們擅長了寫寫畫畫。可今日,韃子兵臨城下,家園即將破碎,沒有讀書人,沒有工匠,沒有文書,隻有漢人,隻有劉家堡的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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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諸位,讀書人拿筆的手,也能握刀!筆下能寫忠肝義膽,刀下能斬韃虜漢奸!工匠造器的手,也能殺敵!手中能鑄護國利器,拳下能揍豺狼虎豹!文書記賬的手,也能持槍!賬本能記五穀雜糧,槍杆能護家國安康!”
“今日,便是咱們儘忠、儘義、儘節之時!忠,是忠於這片土地,忠於咱們腳下的每一寸土;義,是義於身邊的弟兄,義於同生共死的同胞;節,是守漢人的氣節,守華夏的衣冠,寧死不降,寧死不屈!”
“待會兒,我會打開石門,帶著你們,衝向戰場。咱們或許殺不了多少韃子,或許明天就會倒下,但咱們要讓韃子知道,劉家堡的每一個人,都是戰士!就算戰到最後一個人,就算箭塔崩塌,咱們也要用自己的血肉,守住最後的尊嚴,守住漢人的骨氣!”
“你們,敢跟我一起去嗎?”
劉江的吼聲在箭塔底層回蕩,震得每個人的耳膜嗡嗡作響,也震得每個人的心頭熱血沸騰。
“敢!”張文弼第一個嘶吼出聲,舉起手中的長刀,眼中滿是決絕。
“敢!”孫小寶揮舞著短斧,聲音洪亮,帶著一股悍勇。
“敢!”老周握緊手中的木棍,雖然聲音顫抖,卻異常堅定。
“敢!敢!敢!”
所有人都舉起手中的武器,齊聲呐喊,聲音震耳欲聾,蓋過了箭塔的震動,蓋過了遠處的炮火聲。恐懼早已被拋到九霄雲外,隻剩下悲壯的勇氣和決絕的信念。他們或許是讀書人,是工匠,是文書,是平凡的百姓,但此刻,他們都是戰士,是劉家堡最後的預備隊。
劉江看著眼前的眾人,眼眶微微泛紅,卻沒有流淚。他舉起長刀,指向石門的方向:“好!開門!隨我,殺出去!”
“殺出去!”
“殺出去!”
呐喊聲中,幾名工匠合力推開了石門的窄縫。外麵的炮火聲、喊殺聲瞬間湧入,煙塵撲麵而來。劉江一馬當先,提著長刀衝了出去,張文弼、孫小寶、老周緊隨其後,所有預備隊成員都舉起武器,嘶吼著,衝向那片硝煙彌漫的戰場。
最後的預備隊,已然出發。他們或許無法改變戰局,卻用自己的行動,詮釋著“忠、義、節”三個字的重量,為這場悲壯的堅守,寫下最動人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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