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忠烈祠內隻有兩盞長明燈搖曳,昏黃的光線下,一排排牌位靜靜矗立,像一個個沉默的英靈,俯瞰著前來祭拜的人。劉江獨自站在祠堂中央,身上還帶著夜露的寒氣,他沒有點燃香燭,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最前排的兩個牌位上,“故劉家堡統領趙忠之位”“故劉家堡堡主劉遠之位”。
牌位是青石打造的,觸手冰涼,帶著歲月的厚重與沉寂。劉江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牌麵上的字跡,那是張文弼親筆所書,筆鋒剛勁,如今卻已被香火熏得有些發黑。他的動作很輕,像是怕驚擾了沉睡的英靈,指尖的溫度與青石的冰涼相撞,一股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沉靜了些許。
祠堂外,風穿過門縫,發出輕微的嗚咽聲,像是英靈的低語,又像是百姓的歎息。劉江能想象到此刻根據地的景象:主戰派的士兵們在校場默默擦拭武器,眼中燃燒著決絕的火焰;主存派的文職官員和長老們圍坐在一起,臉上滿是焦慮與無奈;主走派的軍官們則在地圖前反複推演,試圖找到一條生機之路。而他,作為這一切的核心,作為所有人的主心骨,卻被推到了命運的十字路口,每一步都關乎著上萬條人命的生死。
“趙叔,爹。”劉江的聲音很低,沙啞得幾乎不成調,在寂靜的祠堂內顯得格外清晰,“清軍五萬五千大軍壓境,南明已經垮了,我們孤立無援。現在大家都在等我拿主意,可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選。”
他緩緩蹲下身子,與牌位平視,眼中的堅定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與迷茫。“主戰的弟兄們說,要與根據地共存亡,用鮮血鑄就傳奇。我知道,他們不怕死,怕的是對不起你們,對不起那些犧牲的弟兄。可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上萬軍民跟著一起赴死,那些老人、婦女、孩子,他們本該有安穩的生活,不該為這場必敗的戰爭付出生命。”
“主存派的人說,不如歸附清廷,換取一線生機。我知道他們是為了百姓,可我忘不了你們是怎麼死的,忘不了清軍鐵蹄下的慘狀,忘不了‘抗清複明’這四個字刻在骨子裡的重量。歸附清廷,或許能活下來,可活著和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彆?我們這些年的犧牲,難道就這麼付諸東流了嗎?”
“還有主走派,說要放棄根據地,向南突圍,去西南另尋生機。可突圍路上,清軍的圍追堵截,糧草的匱乏,還有那些無法帶走的百姓,又要付出多少犧牲?就算突圍成功,西南局勢也岌岌可危,我們又能去哪裡?又能堅持多久?”
每一個選擇,都像一把鋒利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也架在所有人的脖子上。選擇堅守,是玉碎,是悲壯,卻也是絕望;選擇歸附,是苟活,是屈辱,卻能保全部分性命;選擇突圍,是未知,是冒險,卻可能留下抗清的火種。
劉江的手指緊緊攥著牌位的邊緣,指節泛白,青石的棱角硌得他手心生疼,可他卻感覺不到疼痛。他想起了趙忠臨終前的樣子,那個拄著鐵拐杖的老人,在缺口血戰中身被數創,依舊揮舞著戰斧,嘶吼著“守住劉家堡”;想起了父親劉遠,那個沉默寡言的堡主,在清軍破城的邊緣,點燃了最後的火藥,與敵人同歸於儘。
他們當年的選擇,是堅守,是戰死,可那是在彆無選擇的情況下。而現在,他有了選擇,卻比當年的他們更加艱難。
“趙叔,你當年總是說,軍人的天職是守護。可我現在,連該守護什麼都不知道了。是守護這片土地,還是守護土地上的人?是守護我們的氣節,還是守護抗清的火種?”劉江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眼中泛起了淚光,“爹,你一生都在為劉家堡操勞,你最希望看到的,是劉家堡的百姓安居樂業,還是劉家軍的旗幟永遠飄揚?”
沒有人回答他。
隻有長明燈的火焰在搖曳,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映在冰冷的地麵上,顯得格外孤獨。祠堂內的香火氣息濃鬱,混雜著塵埃的味道,像是時光的味道,沉澱著無數的犧牲與堅守。
劉江就這樣靜靜地蹲著,對著牌位,像是在等待一個答案,又像是在與自己的內心對話。他想起了根據地的每一個角落:校場上士兵們訓練的呐喊,田地裡農夫們勞作的身影,工匠營叮叮當當的打鐵聲,學堂裡孩子們琅琅的書聲。這些畫麵在他腦海中交織,形成了一幅鮮活的畫卷,讓他心中的責任感愈發沉重。
他知道,無論他做出什麼選擇,都會有人不滿,都會有人犧牲,都會有人罵他。選擇堅守,會被主存派和主走派罵作魯莽;選擇歸附,會被主戰派和主走派罵作叛徒;選擇突圍,會被主戰派和主存派罵作懦夫。
可他是劉江,是劉家軍的總製,是上萬軍民的依靠。他不能退縮,不能逃避,必須做出選擇,哪怕這個選擇會讓他背負千古罵名,哪怕這個選擇會讓他付出一切。
夜色漸漸深了,祠堂外的風聲漸漸平息,根據地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靜,仿佛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他的決斷。劉江緩緩站起身,擦乾了眼角的淚光,目光重新變得堅定。他再次撫摸了一下趙忠和劉遠的牌位,像是在汲取力量。
“趙叔,爹,我知道你們的選擇了。”他的聲音平靜而堅定,“你們當年用生命守護的,不是這片土地本身,而是土地上的人,是抗清的火種,是華夏的希望。所以,我不能讓這火種熄滅,不能讓你們的犧牲白費。”
他轉身朝著祠堂外走去,腳步沉穩,沒有絲毫猶豫。長明燈的火焰在他身後搖曳,照亮了他前行的道路,也照亮了那些沉默的牌位。英靈們似乎已經得到了答案,祠堂內的氛圍,漸漸變得肅穆而安寧。
劉江知道,他即將做出的選擇,注定是一條充滿荊棘和犧牲的道路。但他彆無選擇,為了守護那些該守護的東西,為了延續抗清的火種,他必須走下去,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哪怕要付出一切代價。
忠烈祠的門被輕輕關上,將寂靜與肅穆留在裡麵。劉江站在門外,望著天邊泛起的一絲魚肚白,眼中閃爍著決絕的光芒。新的一天即將到來,而他,也將在這一天,做出那個關乎所有人命運的決斷。
喜歡明末鐵院請大家收藏:()明末鐵院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