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10月3日烏青鎮的晨霧還未散儘，青石板路上浮動著濕潤的光。李沐言推開枕月居的雕花木窗時，正看見張舒窈蹲在河邊，手指輕輕撥弄著係在柳樹下的烏篷船纜繩。她今天換了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發間彆著昨夜晚劉子怡給她簪的茉莉絹花，晨光裡像幅洇了水色的工筆畫。
"看這個。"見他走近，張舒窈從隨身小包裡掏出三張靛藍色的門票，"子怡姐天沒亮就去排隊買的體驗券，草木藍染工坊最後三個名額。"
門票上還帶著淡淡的體溫，李沐言摩挲著上麵凸印的纏枝紋，忽然想起前世工地裡那些被水泥腐蝕得斑駁的手。那時他總羨慕城裡人能在周末帶孩子做手工，如今自己倒成了體驗者。
"她人呢？又去哪裡了？"
"去前麵茶館占座了，說評彈十點開場。她擔心沒有位置。"張舒窈指了指不遠處飄著"陸羽茶"旗幡的二層小樓，突然壓低聲音，"昨晚……"
話未說完，劉子怡的聲音就從巷口傳來："兩位祖宗，你們再磨蹭連茶渣都沒得喝了！快點給我走。"她今天破天荒穿了件淺粉色的過膝連衣裙，發辮間纏著銀線，在陽光下粼粼如波。
李沐言左臂被張舒窈挽住，右袖被劉子怡拽著，三人跌跌撞撞穿過晨霧中的小巷，驚飛了一群啄食的麻雀。
草木染坊的天井裡，曬布架上垂落著數十丈長的藍印花布，在風中翻飛如海浪。老師傅遞來三塊素白棉布時，劉子怡突然"呀"了一聲——她今早新做的水晶甲卡在了布料經緯間。
"我來。"李沐言接過她手中的刮漿刀，指尖不經意擦過她虎口處的薄繭。那是在網吧收銀員時給她留下的印記，希望在將來的時間裡能夠慢慢褪儘。
張舒窈湊過來看老師傅演示雕版刮漿技法，鼻尖險些蹭上靛藍染缸。李沐言下意識伸手護住她後腰，卻聽見"哢嚓"一聲——劉子怡不知何時舉起了相機，鏡頭裡定格著他倆交疊的身影映在染缸水麵上，像幅天然的藍調版畫。
"該你了。"劉子怡把雕版往他麵前一推，眼裡閃著狡黠的光，"聽說李總數學可是強項哦，這種幾何圖案應該沒問題吧……"
話未說完就卡在了喉嚨裡。李沐言握刀的手勢熟練得驚人，刮出的防染漿線條利落如劍鋒。這是前世他給女兒做手工課作業練就的手藝，沒想到會在此時蘇醒。
"沐言你……"張舒窈的疑問被染坊外突然響起的評彈聲打斷。三弦琵琶淌過青磚黛瓦，唱的是《白蛇傳》裡"斷橋相會"的選段。
劉子怡突然抓起兩人的手，將三塊上了漿的布疊在一起："既然都會了，不如合作？"
陽光穿過布幔的縫隙，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駁的藍影。當李沐言的手覆在她們手背上共同運刀時，他清晰感受到張舒窈的脈搏在腕間輕跳，而劉子怡的掌心滲出了細密的汗。
未時三刻的陸羽茶館座無虛席。二樓臨窗的方桌旁，李沐言望著麵前三杯茶出神——張舒窈的碧螺春浮著嫩芽，劉子怡的普洱沉鬱如墨，他自己的龍井則豎著幾根茶針，像極他們迥異的性子。
"看。"劉子怡突然碰了碰他的茶杯，茶湯表麵浮著的沫餑竟組成了個模糊的"沐"字。
樓下戲台轉軸撥弦，今天唱的是《三笑姻緣》。說書人醒木一拍，滿堂喝彩聲中，張舒窈突然輕聲跟著哼唱起來。她從小跟著自己的姥爺學過一些，吳儂軟語唱"唐伯虎點秋香"時，眼波流轉間竟真有幾分評彈演員的風采。
"沒想到張律師還有這手絕活，敬佩敬佩。"劉子怡托腮望著她，指尖在桌麵輕輕打著拍子。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她睫毛下投下細碎的陰影。
"姐姐竟取笑妹妹，妹妹生氣了，不理你了"張舒窈嘟著嘴說道。
李沐言悄悄在桌下展開那方染好的藍布——三人的手作因為疊印技法，竟意外形成了奇妙的交融圖案：劉子怡勾勒的纏枝紋托著張舒窈描繪的飛燕，而他的幾何邊框將一切收束成完美的整體。
"三位客官，要不要試試我們烏青鎮特色的"散白酒"？"小二端著酒壺過來，卻被劉子怡攔下。
"他酒精過敏。"她指了指李沐言，又對張舒窈搖頭，"你還在吃消炎藥。"最後卻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我替你們喝吧。"
酒過三巡，劉子怡的眼尾飛起薄紅。當台上唱到"三笑留情"時，她突然抓住兩人的手："你們說，秋香要是同時喜歡上兩個唐伯虎怎麼辦？"
茶館嘈雜的人聲忽然遠去。李沐言感到張舒窈的手指在他掌心輕輕畫了個圈，那是她出庭前安撫當事人的小習慣。
"那就……"他舉起藍印花布擋住三人的臉，在布料的遮掩下飛快碰了碰兩人的額角，"學這染布，把不同顏色混成新花樣。"
暮色中的西柵亮起燈籠，三人在石拱橋上被人流衝散又重逢。張舒窈的繡鞋被踩掉了一隻，李沐言背著她找遍半個古鎮，最後在茶樓後院的老槐樹下尋到——劉子怡正舉著那隻鞋，鞋麵上不知何時多了朵藍染的茉莉花。
"蹲下。"她命令道。當李沐言屈膝時，她卻沒有遞來鞋子，而是將某個冰涼的東西套上他脖頸——那是用邊角料做的藍染布繩，串著三塊雕花木牌，分彆刻著"沐子舒"三個小字。
"防水的，洗澡也不用摘。"她聲音裡還帶著酒氣，手指卻穩得驚人，"省得你老盯著我倆的項鏈看。"
回程的烏篷船上，張舒窈靠在李沐言肩頭睡著了，受傷的右腿搭在劉子怡膝上。船娘搖櫓的水聲裡，劉子怡突然輕聲道："其實我昨晚沒睡。"
月光描摹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你們睡熟的樣子，我突然想明白件事。"
"嗯？"
"前世你出事那天……"她指尖撫過張舒窈腿上的疤痕，"是不是原本打算……"
李沐言猛地抬頭，船身因此晃了晃，驚起岸邊幾隻白鷺。
劉子怡將張舒窈的腿往上托了托，動作輕柔得像在對待易碎的瓷器："這輩子，我們誰都不會再缺席了。"
船頭燈籠在風中旋轉，將三人的影子投在水麵上，隨著波紋蕩漾成一體。遠處傳來評彈藝人收場的唱詞："三生石上舊精魂，相逢一笑泯恩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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