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長計議?”我猛地站起來,聲音裡的寒意能凍住這初春的雨水,“大人,刺客的血還熱著,令弟的屍身還在破廟裡涼著,華亭百姓今天吃的黴米,明天可能就變成餓死鬼的墳頭土!您的‘長計’,是等尚書大人的密令,還是等周萬山的毒藥?”
張禦史被我問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他猛地揮手:“你懂什麼!京城的水有多深,不是你一個六扇門捕頭能懂的!尚書大人當年救過我全家,我不能恩將仇報!”
“恩將仇報?”我冷笑出聲,伸手抹掉臉上的泥灰,露出眼角那道當年追查漕運案時留下的疤,“大人可知十年前漕幫覆滅案?我爹是帶頭查案的捕頭,最後卻被安上‘通匪’的罪名,砍頭示眾!給我爹安罪名的,就是你口中‘恩重如山’的戶部尚書!”
這句話像炸雷似的在張禦史耳邊響開,他猛地抬頭,眼神裡全是震驚:“你是……林老捕頭的女兒?”
“正是。”我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我爹臨死前說,為官者,要對得起頭頂的烏紗,對得起腳下的百姓,唯獨不能對得起那些藏汙納垢的‘恩情’!大人現在怕得罪尚書,可您想過沒有,您今天退一步,明天尚書就會覺得您是軟骨頭,捏死您就像捏死一隻螞蟻!”
張禦史的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驛館的門被風吹得“吱呀”響,外麵的雨又大了起來,砸在瓦簷上,像無數隻手在敲打著人心。護衛們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整個驛館靜得可怕,隻剩下張禦史粗重的呼吸聲。
我知道,光靠嘴說,動不了他心裡那根被“恩情”和“恐懼”綁死的弦。必須給他來一劑猛藥,逼他斷了退路。
我緩緩後退一步,手猛地按在腰間的繡春刀上。那刀是我爹留下的,刀鞘上刻著“忠勇”二字,十年了,每次摸到它,都像能感受到爹的體溫。我“唰”地一聲拔出刀,寒光瞬間照亮了驛館的昏暗角落,刀刃上還沾著剛才刺客的血,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暈開小小的血花。
“林捕頭,你要乾什麼?”張禦史猛地站起來,護衛們也瞬間拔刀,警惕地盯著我。
我沒理他們,反而將繡春刀的刀尖對準了自己的脖頸。冰冷的刀鋒貼在皮膚上,激得我打了個寒顫,卻也讓我腦子更清醒。
“大人,”我抬高聲音,確保驛館外的衙役都能聽見,“您今天若是敢說一個‘退’字,我林晚秋即刻血濺當場!但在我斷氣之前,我會對著華亭的大街小巷喊,喊到所有人都聽見——‘戶部尚書與糧商周萬山勾結,挪用漕款,抬高糧價,逼死巡按禦史胞弟張瑜,巡按禦史張秉文畏罪退縮,包庇真凶’!”
“你瘋了!”張禦史臉色慘白,衝過來就要奪我的刀,“快把刀放下!”
我側身躲開,刀尖又往脖頸裡送了送,皮膚被劃破一道小口子,溫熱的血順著刀刃流下來。“大人彆過來!”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林晚秋爛命一條,早就不怕死了。可您不一樣,您是巡按禦史,您的名聲,您的全家,都係在您今天的決定上!”
我突然壓低聲音,快步走到他身邊,用隻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您以為您退縮了,尚書就會放過您?錯了。他今天能派死士殺您,明天就能捏造罪名抄您的家。您若死在刺客手裡,他會對外說您‘查案遇襲,英勇殉職’,轉頭就把您全家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張禦史的瞳孔猛地一縮,呼吸都停滯了。
“但您若是敢查,我保您全家性命。”我趁熱打鐵,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六扇門在京城有秘密據點,還有三條直通城外的密道。我已經讓人連夜去接您的妻兒,隻要您點頭,不出三日,他們就能平安出京,藏到尚書找不到的地方。”
“你……你早就安排好了?”張禦史的聲音發顫,眼神裡的動搖越來越明顯。
“我爹教我的,凡事留三分退路。”我看著他,語氣軟了些,“大人,您不是怕,您是被‘恩情’和‘牽掛’綁住了手腳。可您想想令弟,他死的時候,嘴裡全是黴米,眼睛都沒閉上。他是盼著您來為他申冤,盼著您來給華亭百姓一條活路啊!”
外麵突然傳來孫典史的叫喊聲:“張大人!您可彆被這妖女蠱惑了!她就是想拉著您一起死!您快把她交出來,我保您平安!”
這喊聲像一根針,刺破了驛館內的僵持。張禦史猛地抬頭,看著我脖頸上的刀,又看了看外麵越來越大的雨勢,突然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翻麵前的八仙桌!茶杯、硯台摔得粉碎,墨汁濺得滿桌都是,像一道道黑色的血痕。“查!”他的聲音嘶啞卻堅定,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即刻查封萬穀倉!捉拿周萬山!孫典史勾結奸商,濫用職權,一並拿下!”
護衛們都愣了,隨即齊聲應道:“遵命!”聲音洪亮得震得房梁都在抖。
我心裡的石頭“哐當”一聲落了地,猛地收刀,用袖子擦掉脖頸上的血。剛要說話,就聽見驛館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比之前的更密集,更雜亂。一個護衛跑進來報告:“大人!周萬山的護院和孫典史的衙役打起來了!好像是為了分贓不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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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咬狗罷了。”我冷笑一聲,“大人,現在是動手的最好時機。孫典史的衙役人心渙散,周萬山的護院各懷鬼胎,我們正好一網打儘。”
張禦史點點頭,眼神裡的猶豫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巡按禦史的威嚴:“林捕頭,你帶一隊人去萬穀倉,務必找到周萬山囤積的新米和漕款賬本。我帶人手去控製孫典史,查封縣衙卷宗。我們在萬穀倉彙合!”
“得令!”我抱拳應道,轉身對候在門口的陳小滿說,“小滿,你帶李掌櫃的人去破廟,把令弟的屍身轉移到安全地方,彆讓孫典史的人毀了證據。”
“放心吧林姐姐!”陳小滿用力點頭,他肩膀上的傷口還在滲血,卻笑得比陽光還亮。
我接過護衛遞來的乾糧和水,剛要出門,張禦史突然叫住我:“林捕頭,”他從腰間解下一塊令牌,遞給我,“這是巡按禦史的令牌,拿著它,華亭境內大小官員,皆可調動。”
我接過令牌,沉甸甸的,上麵刻著“巡按”二字,冰涼的金屬觸感卻讓我心裡暖暖的。“謝大人。”
出了驛館,雨果然小了些,天邊甚至露出了一絲微弱的光。孫典史和周萬山的人真的在巷口打作一團,刀光劍影,罵聲不絕。我帶著護衛從側門繞過去,一路往萬穀倉趕。
路上遇到幾個周萬山的護院,看見我手裡的禦史令牌,嚇得腿都軟了,紛紛跪地求饒。我沒工夫跟他們糾纏,隻留下兩個護衛看管,其他人繼續趕路。
萬穀倉的大門緊閉著,門口守著十幾個精壯的護院,手裡都拿著大刀,警惕地盯著四周。我讓護衛們埋伏在附近的蘆葦叢裡,自己則走到大門前,用力拍了拍門環。
“誰啊?”門內傳來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
“六扇門辦案,開門!”我亮出兵符。
門內沉默了片刻,然後傳來開鎖的聲音。大門剛開一條縫,我就聽見裡麵有人喊:“是林晚秋!給我殺了她!”
我早有防備,側身躲開迎麵砍來的刀,同時甩出鐵鏈纏住那人的手腕,猛地往後一拽。他“哎喲”一聲被拽出門外,護衛們立刻衝上來將他按住。
“都彆動!”我舉起禦史令牌,高聲喊道,“巡按禦史有令,查封萬穀倉!反抗者,以同謀罪論處,立斬不赦!”
護院們麵麵相覷,手裡的刀都垂了下來。他們都是些混飯吃的,真要跟朝廷對著乾,沒人有這個膽子。
我帶著人衝進萬穀倉,裡麵果然堆著如山的糧食。我隨手打開一袋,裡麵全是飽滿的新米,散發著淡淡的米香——這就是周萬山從漕運裡扣下的官糧!
“搜!仔細搜!賬房、地窖、所有房間都彆放過!”我對護衛們說。
護衛們立刻分散開來,開始搜查。我則帶著兩個人往賬房走。賬房的門是鎖著的,我用刀劈開鎖,裡麵空無一人,隻有一張大桌子和幾個書架。桌上散落著一些賬本,我翻了翻,都是些無關緊要的流水賬。
“林捕頭,你看這個!”一個護衛突然喊道。他指著書架後麵的牆壁,那裡有一塊磚是鬆動的。
我走過去,用力一推,牆壁竟然開了一個暗格。暗格裡放著一個鐵盒子,上麵掛著一把大鎖。我用刀撬開鐵盒,裡麵果然是我們要找的漕款賬本,還有幾封周萬山和戶部尚書的來往信件!
信件上的字跡,和我爹當年案宗上的尚書筆跡一模一樣!裡麵寫著周萬山如何挪用漕款,如何賄賂官員,甚至還有尚書教他如何栽贓李掌櫃、殺害張瑜的細節!
“找到證據了!”我激動得手都在抖,小心翼翼地把賬本和信件收好。有了這些,就算尚書在京城權勢滔天,也彆想脫罪!
就在這時,外麵傳來一陣馬蹄聲,是張禦史帶著人來了。他走進賬房,看見我手裡的鐵盒,急切地問:“怎麼樣?找到證據了嗎?”
我把賬本和信件遞給他,“都在這了,大人。周萬山和尚書的勾結,鐵證如山。”
張禦史一頁一頁地翻著賬本和信件,臉色越來越沉,雙手也因為憤怒而顫抖。“好一個戶部尚書!好一個周萬山!”他猛地將賬本拍在桌上,“來人,把萬穀倉的糧食全部查封,登記造冊,分發給華亭百姓!”
“大人英明!”
就在這時,一個護衛慌慌張張地跑進來:“大人!不好了!周萬山不見了!”
“什麼?”我和張禦史同時一驚,“怎麼會不見了?”
“我們搜遍了整個萬穀倉,都沒找到他的蹤影。看守的護院說,半個時辰前,周萬山帶著幾個親信從後門跑了,好像是往碼頭方向去了。”
“碼頭?”我心裡咯噔一下,“他是想坐船逃到江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