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隻迷路的軍鴿後裔,帶著我點入它眉心的“希望印記”,振翅飛入了茫茫夜色。
我站在當鋪門口,望著它消失的方向,簷下的驛燈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
那截褪色布條上,戰火焦土中頑強探出的新芽影像,依舊在我眼前揮之不去。
那不僅僅是希望,更是一份沉重的囑托,跨越了時空,落在了我這間當鋪裡。
我本以為此事暫告一段落,卻未曾想,幾天後的一個深夜,那株“新芽”的因果,竟以另一種方式,再次尋到了忘川巷。
來者並非活物,而是一縷極其微弱、幾乎要散去的殘念,附著在半截焦黑的、帶著泥土的樹根上。
那樹根被小心地放在櫃台前,散發著濃烈的烽火氣息和無儘的悲傷。
一個蒼老、沙啞,仿佛風穿過廢墟縫隙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在我識海中響起:
“典當……典當這‘殘軀’……換……換一個答案……”
我凝視著那截樹根,能感受到其中微弱的、屬於某個古老榕樹的靈性正在飛速流逝。
“你要什麼答案?”我問道。
“我……曾是河穀口的那棵大榕樹……”殘念的聲音充滿疲憊,“看了三百年的日出日落,護著一方水土……直到戰爭的鐵蹄踏過……我的枝葉化為焦炭,樹乾被劈開,隻剩下這點深埋地底的根……”
它的敘述緩慢而破碎,帶著硝煙與血的味道。
那場慘烈的戰役,士兵們在它腳下廝殺、倒下。
它感受著生命的流逝,土地的悲鳴。
在它意識即將徹底消散前,它感受到一個年輕的士兵,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掙紮著爬到它殘存的根係旁,用刺刀蘸著血,在它裸露的根須上,刻下了什麼東西。
那士兵很快就沒了氣息,而榕樹最後的靈性,卻死死記住了那一筆一劃的觸感,以及那股強烈到極致的不甘與眷戀。
“我看不清……我快散了……但我能感覺到,那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榕樹的殘念劇烈波動著,“他留下的……是什麼?是一個名字?一句遺言?還是一個……坐標?我守了這個秘密這麼久……可我就要消失了……典當我這殘存的靈性,求您,解讀出那個答案……告訴他……告訴後來人……”
它的執念,簡單而悲壯——作為一個沉默的見證者,它想在自己徹底歸於塵土前,弄明白那個以血銘刻在它身上的最後信息究竟是什麼。
它想完成那個士兵未儘的囑托。
我輕輕拿起那截焦黑的樹根,觸感粗糙,帶著死亡的冰冷。
我閉上眼,指尖凝聚心淵鑒的一絲微光,緩緩探入那即將消散的靈性深處,去觸碰那份被血與火烙印下的記憶。
景象紛至遝來:震耳欲聾的炮火,衝天的硝煙,年輕士兵布滿塵土與血汙的臉,他絕望又不甘的眼神,還有那用儘最後力氣,刻在樹根上的、歪歪扭扭的筆畫……
我“看”清了。
那不是名字,不是遺言,也不是坐標。
那是一個用血畫出的、極其簡陋的圖案:一顆心,心裡麵,刻著一個“家”字。在心形的下方,還有幾個更模糊、幾乎難以辨認的小字:“芽……看……”
刹那間,我明白了。
那個士兵,在生命最後一刻,刻下的不是對敵人的仇恨,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一個最樸素、最強烈的願望——對“家”的思念。
而“芽……看……”,結合之前信鴿帶來的影像……我心中一震。
我引導著殘念,將這份解讀後的“答案”,緩緩注入它即將消散的靈識中。
“……是……是這樣啊……”榕樹的殘念發出了然、釋然,又帶著無儘悲憫的波動,“他想家……他還想著……告訴家裡人……芽兒可能是他的孩子或者愛人的名字)……要看著家……等他……或者……是讓芽兒,看著希望……”
答案如此簡單,卻又如此沉重。
“我……明白了……”殘念的聲音越來越微弱,“謝謝……我可以……安心地睡了……”
那截焦黑的樹根,在我手中徹底失去了最後一絲靈性,化為普通的朽木。
但那份跨越了生死、由一棵樹守護到最後的“答案”,卻沉甸甸地壓在我心頭。
我走到窗邊,望著遠方沉沉的夜色。
那棵榕樹,用最後的執念,守護了一個士兵對“家”的思念。
而那個士兵的血書,與信鴿帶來的“新芽”影像,仿佛完成了一次跨越時空的呼應——即使在最殘酷的戰爭廢墟上,對家的眷戀、對生命的渴望新芽),依然是支撐靈魂的最後光芒。
我沒有將這截樹根放入櫃台收藏。
第二天拂曉,我帶著它,走出了忘川巷,來到了城外一片向陽的山坡。
我挖了一個坑,將樹根埋下,沒有立碑,隻是輕輕壓上了一塊普通的石頭。
或許,讓它歸於泥土,才是最好的歸宿。
那個士兵用血畫下的“家”,那棵榕樹用殘念守護的“答案”,還有那隻帶著“希望印記”飛向遠方的鴿子,它們共同訴說的,是戰爭也無法磨滅的人性之光。
回到當鋪,賬冊上悄然浮現出新的字跡,墨色深沉,仿佛沾著夜露與泥土:
“錄,河穀焦榕殘念,典當靈軀以求血書之謎。解其意,乃戰火中永不磨滅的‘思家’之念。草木有靈,守護至終;血字無聲,重逾千鈞。埋根於野,願其安息;燈火長明,照此歸心。”
這一章,沒有驚天動地的交易,隻有一段沉默的守護和一個沉重的答案。
但當鋪的燈火,依舊為這份跨越了物種與生死的執念,靜靜亮著。
或許,這世間最深的執念,並非源於貪婪,而是源於最樸素的守護與最沉重的托付。
喜歡執念當鋪請大家收藏:()執念當鋪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