掠食者的位移,如同寂靜深空中一道無聲卻沉重無比的悶雷,滾過星雲的集體意識。那指向明確的連續空間曲率擾動,不再是模糊的“注意力漂移”,而是清晰無誤的“行動宣言”。這個在星雲認知中近乎永恒、如同背景天災般的獵手,第一次展現出了明確的“目的性”移動。
“位移矢量與殘響帶中心區域的擬合度已達87,且仍在優化。”守護網絡的報告冰冷而精確,“速度緩慢,但穩定。依照當前速率,預計將在120至150個標準周期後進入殘響帶外圍區域。其主體周邊的‘規則鋒麵’持續增強,能量輻射模式進入一種……‘巡航戒備’狀態。”
星雲內部,短暫的靜默被迅速打破,轉化為高效的危機應對模式。所有分支的優先級瞬間統一:應對掠食者位移帶來的直接與間接威脅。
“定向誘導與阻滯預案,立刻進入前置準備階段。”薇拉的聲音不容置疑,“所有相關算力、規則操控節點進入待命狀態。模擬推演強度提升至最高,我們需要最精確的乾擾點選址、能量投放模型和暴露風險概率評估。但記住,啟動指令僅由核心協議集體表決後發出,必須滿足‘目標明確進入高速接近階段’且‘判定其抵達將引發不可控災難’兩個必要條件。”
預案的準備工作悄然加速,如同在黑暗房間中組裝一件複雜而危險的武器,稍有不慎便會先傷及自身。
與此同時,對殘響帶的“被動聆聽”被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強度。星雲需要知道,那片區域對掠食者的靠近會作何反應。廣播文明會察覺嗎?那些古老的規則殘響、“門”的封印,會因此被擾動嗎?中央的“空洞”,會有什麼變化?
監測很快有了發現。在掠食者開始位移後的第三個周期,廣播信號來源方向的背景規則“噪音基底”,出現了細微但持續的“規則硬化”趨勢。並非變得更具攻擊性,而是像一層無形的護甲在緩慢凝結,使得從那個方向傳來的、除了廣播信號本身以外的任何微弱信息流都變得更加模糊、難以解析。這像是某種被動的防禦性反應,或是長期存在的防禦機製被悄然激活。
“他們知道有東西在靠近。”凱倫分析道,“或者,他們的監控係統一直運行著,對任何大規模規則實體的接近都會自動觸發這種‘信息屏障’。這間接證實了他們的科技水平和對自身安全的重視。”
更令人不安的變化,來自那些“門”相關的規則殘響點。尤其是那個“不穩定信號點”,其波動幅度和頻率開始出現紊亂的增強,仿佛平靜水潭下的暗流被遠處傳來的震動驚擾。與之相關的規則殘響,那種“封存”結構的完整性似乎受到了細微影響,泄露出更加零碎、更加難以解讀的碎片,其中混雜著強烈的“拒絕”、“邊界”和“錯位”的規則意象。
“那些古老的‘封存’,可能對特定類型的規則擾動比如掠食者這種體量和性質的)存在敏感性。”秩序分支的專家警告,“這未必是好事。如果封存結構因擾動而進一步不穩定,甚至破損,裡麵封存的東西……可能會泄漏。”
“門”的意象,在監測數據中變得更加詭異。一段新捕捉到的、從紊亂波動中泄露的極微量規則信息,經過“靜默穹頂”的拚命解析,顯示出一個模糊但驚心動魄的複合意象:不再僅僅是“門”,而是“門扉上的裂痕”,以及“從裂痕中窺視的……複數眼眸的瞥視”。
這個意象的恐怖和含義不明,讓星雲不寒而栗。裂痕?誰在窺視?是門另一側的東西?還是封存者留下的監視機製?
掠食者的威脅尚未直接降臨殘響帶,但其移動本身產生的“規則壓力前兆”,似乎已經開始擾動那片古老星域的微妙平衡。
星雲麵臨著一個嚴峻的抉擇:是繼續嚴守靜默,寄希望於掠食者被殘響帶的某種機製阻擋、消滅,或者與廣播文明兩敗俱傷?還是必須做點什麼,來影響這個正在滑向未知結果的進程?
“我們必須考慮主動與廣播文明建立最低限度、單向風險提示的可能性。”有節點在核心議會上提出,“並非詳細溝通,而是發送一段極度抽象、高度加密、且無法追溯的‘規則擾動預警’,暗示有大型危險實體正在接近他們所在的區域。這或許能讓他們提前做好應對準備,增加掠食者受阻或付出代價的可能性,同時降低不可控災難發生的幾率。”
反對意見同樣強烈:“這違背了我們所有的安全原則。任何主動信號發射都有暴露風險,哪怕技術再高。而且,我們如何確保廣播文明會將這預警視為善意?他們可能將其視為試探、挑釁,甚至是‘鏡像陷阱’的一部分。更可能的是,他們完全有能力自己探測到掠食者的接近,我們的預警毫無必要,徒增風險。”
爭論陷入僵局。星雲自身對廣播文明的意圖和“鏡像陷阱”的本質仍不確定,任何主動接觸都如同蒙眼在雷區邊緣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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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僵持不下時,被動聆聽網絡捕捉到了來自殘響帶方向的、一段全新的“背景信號”。這段信號並非廣播,也不是規則殘響,而是一種極其規律、低功率的“規則脈衝信標”。信標本身不攜帶複雜信息,但其脈衝頻率和調製方式,卻與星雲早期從“織網者”遺產中解析出的、一種用於標示“安全航道”或“中立觀測點”的古老協議模板,存在約23的結構相似性。
信標的位置,並非來自廣播源,而是來自殘響帶環帶上另一個相對平靜、但殘響點較少的扇區。其信號指向性非常微弱,仿佛隻是漫無目的地向宇宙宣告自己的存在,又像是在進行某種長期的、低消耗的“狀態廣播”。
“又一個文明?還是廣播文明的另一個前哨或設施?”薇拉感到問題愈發複雜。
“或許是一個更加低調、或者更加……古老的居住者?”寂風猜測,“這個信標的調製方式顯得非常‘古典’和‘節儉’,與廣播信號那種經過複雜編碼和情緒承載的風格不同。”
這個新發現的“脈衝信標”,讓殘響帶的生態畫像更加複雜。那裡可能不止一個文明殘餘或後裔。他們之間是什麼關係?合作?競爭?漠視?
掠食者的位移在繼續,它的規則鋒麵如同無形的犁,在空間的基底上留下淡淡的、卻持續存在的擾痕。它似乎對殘響帶方向的各種細微規則變化包括廣播文明的“規則硬化”、門殘響的波動紊亂、以及新出現的脈衝信標)有所反應,其能量輻射模式出現了幾次微小的、針對性的適應性調整,仿佛在根據前方傳來的“氣味”調整著自己的姿態和速度。
它在學習,在評估。這個認知讓星雲的壓力倍增。
最終,經過反複的風險推演和表決,星雲做出了一個折中但極其謹慎的決定:
暫不進行任何形式的主動信號發送,包括風險預警。
但將“定向誘導與阻滯”預案的啟動條件,進行了一次極其細微的調整——增加了一個“觀察性觸發子條件”。即,如果在掠食者進入殘響帶外圍前,監測到殘響帶內出現明顯的、針對掠食者的主動防禦或攻擊性規則現象無論是來自廣播文明、脈衝信標源,還是古老封印的自發反應),且該現象展現出足夠的強度和針對性,那麼星雲將暫緩執行誘導阻滯,轉為全力觀察該互動的結果。隻有在掠食者未被有效阻擋、或互動引發災難性規則失控跡象時,才會重新評估是否啟動乾預。
同時,星雲將分出部分資源,對新發現的“脈衝信標”進行超遠距離的、絕對被動的特征分析,嘗試判斷其文明類型、技術傾向和潛在立場。
星雲的選擇,是在自身絕對安全得到優先保障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利用“觀察”來獲取信息、評估風險,並將可能消耗掠食者力量的“第一道防線”任務,交給了殘響帶內未知的存在們。
他們如同躲在巨石後的觀察者,看著一頭危險的猛獸,走向一片布滿未知陷阱和沉睡者的古老營地。
星雲屏息凝神,所有的感知都聚焦於那片深空。
掠食者,在移動。
殘響帶,在低語。
而“門”的裂痕之後,那複數的眼眸,是否也正將目光投向了這場逐漸逼近的風暴?
抉擇已下,剩下的,便是等待碰撞時刻的來臨,以及在寂靜中,準備好應對一切可能的結果——包括最壞的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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