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連陰了半月,終於放晴。
太陽像剛打磨出來的銅鏡,照得屋脊滴水如碎銀。
省委大院後牆外的古玩街:長椿裡,青石板被雪水刷得烏亮,兩邊鋪子卸下半截門板,露出幽暗的內膛。
林萬驍夾著公文包,踩著吱呀作響的積雪,從省委側門出來。
他今天穿便裝:灰呢短大衣、黑燈芯絨長褲、翻毛皮鞋,領口露出一截雪白襯衣,像一柄未出鞘的劍。
重生後,他第一次在工作日給自己請了半天假,當然,主要是領導在開會,他暫時沒事。
他來古玩街,其實是來截一樁前世聽來的“漏”。
2017年深秋,他在北京黨校學習,同宿舍的東北學員酒後吹牛:
“老林,你見過畫中畫沒?
十年前,我在北江省城長椿裡茗古軒淘到一幅清末山水,回家揭裱,裡頭竟藏著張大千青綠山水真跡!轉手賣了二百二十萬!”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林萬驍當時隻當段子,如今重生,時間點卡得正好:
那幅“清末山水”此刻正掛在“茗古軒”東牆,標價三千八,無人問津。
他今天來,就是要把這段“未來”提前收入囊中。
茗古軒是長椿裡最深處的鋪子,三間打通,幽暗得像一口井。
門口懸著一塊黑漆金字匾,斑駁剝落,像老人脫落的牙齒。
林萬驍掀簾進去,一股陳年的樟木與黴紙味撲麵而來。
店主老齊,五十出頭,穿褪色棉襖,袖口油亮,正趴在櫃台後打瞌睡。
聽見腳步聲,他抬頭,見是熟客,咧嘴一笑:“林秘書,今天不當差?”
林萬驍笑而不答,目光掃過貨架:
銅爐、瓷片、竹雕、玉墜,雜陳斑駁,像一場沒落的盛宴。
東牆,一幅立軸山水靜靜掛著:
紙本設色,縱三尺橫一尺半,落款“光緒戊子仲春,鬆溪居士寫”。
畫麵平淡無奇:遠山淡墨,近樹疏枝,一灣死水,半坡枯草。
標價三千八,紅紙條褪色蜷曲。
林萬驍心裡卻像擂鼓——前世那張張大千,就藏在這張破紙背後。
他指著立軸,語氣隨意:“齊老板,這畫掛多久了?”
老齊揉揉眼睛:“小半年,進價一千八,一直沒人問。”
林萬驍“哦”了一聲,從兜裡摸出一包軟中華,遞過去一支。
老齊接過,夾在耳後,眼睛眯成一條縫:“林秘書要是喜歡,給三千拿走。”
林萬驍笑,掏出手機,假裝拍照發給“領導”鑒賞,鏡頭卻對準畫心——
在幽暗燈光下,絹麵隱隱透出一層青綠,像隔著霧氣的翡翠。
他心裡更篤定:
清末畫師多用宣紙,這張卻是熟絹;
熟絹厚重,最適合“夾畫”——把真跡粘在內層,外層再覆一層偽作。
他收回手機,語氣遺憾:“三千太貴,兩千五,圖個吉利。”
老齊猶豫,林萬驍又補一句:“現金,現在付。”
老齊咬咬牙:“成交!”
兩千五百塊,厚厚一遝舊鈔,老齊蘸著唾沫數了三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