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機落地深港，一股溫熱潮濕的空氣撲麵而來，與京城乾冷的冬日恍如兩個世界。深港市宣傳部的接待人員早已等候在廊橋出口，帶隊的是外宣處處長周敏，一位四十歲上下、舉止乾練的女乾部。
“林局長，一路辛苦！歡迎各位領導蒞臨深港指導工作！”周敏熱情地上前握手，笑容標準，言辭得體。她身後跟著幾位工作人員，動作利落地幫忙提取行李，引導車隊。
前往市區的路上，周敏坐在副駕駛，側身向林萬驍介紹著深港版權工作的概況，語氣自豪地列舉著各項數據指標，但話語間明顯帶著謹慎，對平台治理等敏感話題一帶而過。
林萬驍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摩天大樓和繁華街景，隻是偶爾點頭，並不多言。他能感覺到周敏那份熱情下的緊繃，深港這片土地，水太深，她這個處長，主要負責宣傳接待工作，具體業務知不知道她都不可能多說。
調研首日，按照行程安排，走訪了兩家處於快速成長期的中型內容平台“快閱科技”和“星雲視頻”。這兩家企業的創始人都是年輕的互聯網精英，帶著行業特有的銳氣，也對版權問題有著切膚之痛。
在“快閱科技”的會議室裡，年輕的ceo指著大屏幕上實時滾動的數據，坦誠道：“林局長，我們平台每天新增的ugc內容海量，侵權識彆壓力巨大。我們投入了相當比例的資金研發過濾算法，但誤判和漏判始終存在。更棘手的是，一些專業的‘洗稿’、‘搬運’團夥，技術也在不斷升級，防不勝防。”
“星雲視頻”的負責人則抱怨道：“我們購買正版版權的成本逐年攀升，但一些頭部平台利用其流量優勢，擠壓我們的生存空間，甚至縱容用戶上傳盜版內容，導致我們正版內容點擊分流嚴重。林局長，規範市場秩序，不能隻約束我們這些‘小魚’，更要管住那些‘巨鱷’。”他雖未點名，但矛頭所指，不言自明。
林萬驍認真聽著，不時追問技術細節和維權成本。他對這些敢於直言、在創新與合規間艱難求索的中小企業，抱有一份理解和同情。他們的困境，某種程度上，正是市場失序和監管乏力的縮影。
第一天的調研在相對坦誠的氛圍中結束。但林萬驍心裡清楚，這僅僅是預熱。真正的考驗，在第二天，直麵那頭盤踞在互聯網頂端的“巨鱷”，“淘夕夕集團”。
晚上，在下榻酒店的套房裡，林萬驍接到了秘密渠道傳來的最新信息。“淘夕夕”內部對明日接待規格再次提升，由集團常務副總裁張威親自出麵。應對策略依舊：展現技術實力，強調客觀困難，規避核心數據，尤其在“算法過濾責任”和“數據共享”兩個關鍵點上，寸步不讓。信息還特彆提到，集團總法律顧問已從國外緊急返回，坐鎮指揮。
林萬驍放下手機，走到窗邊，俯瞰深港不夜的璀璨燈火。那燈火之下，是“淘夕夕”龐大的商業帝國，是無數資本的觸角，也是一張精心編織的、抵禦外部監管的無形之網。
第二天上午，車隊駛入“淘夕夕集團”總部園區。現代化的建築群氣勢恢宏，中心主樓高聳入雲。集團常務副總裁張威，一位五十歲左右、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苟、戴著金絲邊眼鏡的男子，已率領一眾高管在門口迎候。他笑容可掬，握手有力，言辭間既保持了尊重，又不失一方巨頭的矜持。
“林局長，久仰大名！歡迎您和版權局的各位領導來淘夕夕視察指導！”張威的聲音洪亮，帶著企業高管特有的自信。
寒暄過後，眾人被引入總部頂層的環形會議室。落地窗外，深港市景儘收眼底，仿佛整個城市都在其俯瞰之下。會議室內，布置奢華，設備先進，每位參會者麵前都擺放著精致的席卡、進口礦泉水、電子記事本，以及厚達近百頁、裝幀精美的彙報材料。
張威親自做了開場致辭，語調激昂，ppt畫麵絢麗，列舉了“淘夕夕”在知識產權保護上的“巨大投入”和“卓越成效”，強調了平台治理的“複雜性”和“全球共性挑戰”。
林萬驍耐心聽完，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未作評論。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對身旁的執法監管處處長陳誌剛微微頷首。
陳誌剛會意，打開錄音筆和筆記本，直接切入正題：“張總，感謝集團的介紹。根據我們前期監測，淘夕夕平台，特彆是第三方商家銷售的侵權商品，如圖書、音像、服飾等，數量依然可觀，處置時效性與權利人期待存在較大差距。請問，在現有的‘通知刪除’機製之外，平台在主動發現、事前過濾方麵，有沒有設定明確的、可量化的效能提升目標和時間表？”
問題尖銳，直指平台責任核心。張威臉上的笑容不變，側頭看了一眼身旁一位表情嚴肅、頭發花白的老者。平台的首席法律顧問。老者輕咳一聲，接過話頭，語氣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
“陳處長，這個問題非常專業。電商平台商品sku數以十億計，形態各異，單純依靠技術手段實現百分之百的事前過濾，在全球範圍內都是不現實的，也會帶來難以承受的誤判成本，影響數百萬商家的正常經營。我們認為，當前‘通知刪除’規則輔以嚴格的事後懲戒，仍是平衡各方利益最有效的模式。我們一直在持續優化算法，但這需要一個過程，很難設定具體的時間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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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話，將平台責任推卸得乾乾淨淨，將技術困難作為了最好的擋箭牌。
著作權管理處處長孫明遠緊接著提問：“關於版權數據共享。部裡推動建立行業數據交換機製，旨在彙聚力量，提升全行業治理效率。淘夕夕作為數據持有方，能否在保障安全和隱私前提下，率先提供必要的、脫敏後的侵權商品特征、疑似侵權店鋪行為模型等數據？”
這個問題，仿佛觸動了最敏感的神經。那位一直沉默的技術副總裁身體微微前傾。張威的笑容收斂了幾分，回應道：“孫處長，數據共享是趨勢，我們原則讚同。但涉及用戶隱私、商業秘密乃至國家安全，法律紅線清晰。在相關實施細則和標準明確之前，貿然共享數據，不僅我們承擔不起責任，也可能對行業造成不可預知的風險。我們建議，由監管部門牽頭，建立清晰、安全的框架後，淘夕夕一定首批參與。”
依舊是冠冕堂皇的托詞，實質是拒絕。
林萬驍全程沉默地聽著，手指在光滑的桌麵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對麵這個精英團隊構築的堅固壁壘。他們精通法律，熟悉技術，善於用“合規”、“風險”、“過程”這些詞彙，將自身的責任包裹起來，將改革的壓力反彈回去。這是一種高度製度化、專業化的“軟抵抗”，比直接的對抗更難以對付。
會議在一種表麵客氣、內裡角力的氛圍中持續。無論版權局方麵提出多麼具體的問題，淘夕夕方麵總能以各種理由化解，堅守其核心立場，絕不做出任何實質性承諾。
中午，張威熱情邀請林萬驍一行在集團高管餐廳用餐。餐桌上，張威絕口不提工作，隻是介紹著深港的風土人情和企業文化，試圖營造一種輕鬆的私人關係氛圍。林萬驍應對得體，卻也保持著距離。
下午，參觀淘夕夕的“知識產權保護中心”。寬敞明亮的辦公區內，穿著統一製服的員工坐在電腦前，屏幕上顯示著各種數據看板。表麵看來，流程規範，秩序井然。但林萬驍隨機走到幾個工位，詢問具體侵權案例的判定標準和處置流程時，得到的回答多是標準化的套話，一旦追問判定細則或數據來源，工作人員便顯得措手不及，需要看向身後的經理。
顯然，這是一場精心編排的“秀”。林萬驍心中冷笑，卻不露聲色。
結束參觀，臨彆前，張威握著林萬驍的手，語氣誠懇：“林局長，您的指示我們一定認真研究，深刻領會。淘夕夕的發展，離不開國家政策的支持與監管部門的指導。我們永遠是您最可靠的合作夥伴。”
林萬驍看著他鏡片後精明的眼睛，淡淡一笑：“張總言重了。規範是為了更好的發展。希望淘夕夕能真正成為行業表率。”
坐進返回酒店的車裡，車內氣氛凝重。陳誌剛忍不住低聲道：“局長，他們這簡直是油鹽不進！所有問題都推到技術和法律上，根本沒有解決問題的誠意！”
孫明遠也皺眉：“數據共享這條路，看來他們是鐵了心要堵死。”
林萬驍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緩緩道：“看到了嗎？這就是資本的邏輯。在他們構建的體係內，他們自己就是規則的解釋者和最大的受益者。想要打破這層堅冰，常規的調研和對話，遠遠不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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