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晚上，華燈初上。林萬驍不在辦公室，回市委家屬院中的常委樓去了。秦致遠難得地沒有加班，在妻子柳婷的催促下，他換下了一貫穿著的襯衫西褲，套上一件略顯寬鬆的灰色針織衫和牛仔褲，開車前往市中心一家頗有名氣的本地菜館。
“去吧，致遠，你都多久沒跟老同學見麵了？放鬆一下，彆總繃著。”出門前，柳婷細心地替他理了理衣領，眼神裡帶著期盼，“小韜我去接，你放心。”
秦致遠心裡其實也有些許期盼。大學時光是他記憶中為數不多的、相對輕鬆明亮的片段。那些一起在圖書館熬夜、在球場揮灑汗水、在宿舍高談闊論的日子，仿佛已經很遙遠了。
包間定在“聽雨閣”，名字雅致。他推門進去時，裡麵已經熱鬨非凡。十幾張熟悉又略帶陌生的麵孔轉過來，瞬間，喧鬨聲停頓了半秒。
“哎喲！我們的大忙人秦秘書長終於到了！”
“致遠！可算把你盼來了！”
“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熱情瞬間將他包圍。起初，氣氛是融洽而懷舊的。大家回憶起當年誰追過哪個係的女生，誰在考試前夜還在通宵打遊戲，誰第一次喝醉了抱著電線杆唱歌……笑聲不斷，秦致遠也暫時卸下了心防，臉上露出了真正放鬆的笑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青澀的年代。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話題不知不覺地從緬懷過去，轉向了審視現在。
“致遠，你現在可是我們班混得最好的了！市委書記的大秘，嘖嘖，真正的權力核心啊！”說話的是當年睡在他上鋪的兄弟王磊，現在自己開了家小貿易公司。
“是啊，以後哥幾個在西明這塊地界上，可全靠你罩著了！”有人跟著起哄。
秦致遠笑著擺手：“彆瞎說，我就是個為領導服務的普通工作人員，可沒什麼權力。”
“欸，謙虛！太謙虛了！”另一個在銀行工作的女同學李莉接過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誰不知道秘書是‘二號首長’？領導日理萬機，很多事不都得先過你這道關？你這位置，多少人羨慕都羨慕不來呢！”
“二號首長”這個稱呼，像一根細針，輕輕紮了秦致遠一下。他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還是維持著禮貌：“真沒大家想的那麼玄乎，就是工作性質特殊點，規矩多。”
很快，試探性的請托便開始出現了。
王磊湊近了些，壓低聲音：“老秦，不瞞你說，我公司最近想拓展一下邊境貿易這塊的業務，聽說市裡最近在搞什麼跨境合作區，政策挺多的。你消息靈通，能不能……稍微透露點風向？或者，幫忙引薦一下商務局或者口岸辦的領導認識認識？吃個飯就行！”
秦致遠心裡歎了口氣，麵上卻不動聲色：“王磊，關於跨境合作區的具體政策，市裡相關的文件和實施細則都已經公開發布了，在網上都能查到。商務局和口岸辦也都有公開的接待和谘詢渠道，你可以直接去對接，這樣效率更高。我這邊，確實不方便介入具體的商業活動。”
王磊臉上的熱情肉眼可見地冷卻了一些，訕訕地坐了回去。
沒過多久，李莉又端著一杯酒過來了：“致遠，我有個表弟，學土木工程的，今年剛畢業，找工作挺難的。聽說市裡最近有幾個大項目要上馬，你看……能不能幫忙遞份簡曆？或者跟城建投那邊打個招呼？”
秦致遠再次婉拒：“李莉，現在企事業單位招聘都很規範，逢進必考。讓你表弟多關注市人社局的網站，上麵會發布所有的招聘信息。憑真本事考進去，比什麼都強。”
類似的場景又上演了幾次。有想打聽某個區域規劃調整內幕的，有親戚開了家小廠希望環保檢查時能“通融”一下的，甚至還有拐彎抹角問他林書記個人喜好，想投其所好拉近關係的……
所有的請托，都被秦致遠用各種合規的理由滴水不漏地擋了回去。他的語氣始終溫和，理由也充分正當，讓人挑不出毛病。
但包間裡的氣氛，卻在他一次次溫和而堅定的拒絕中，慢慢發生了變化。最初的熱情和熟稔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疏離和尷尬。同學們看他的眼神，不再僅僅是老同學的親切，更多了幾分審視、敬畏，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不識抬舉”的埋怨。
他感覺自己像一個突然闖入正常社交圈的異類，身上仿佛貼著一個無形的標簽，上麵寫著“權力”與“距離”。大家依舊和他說話，但話題變得謹慎而客套，不再有之前的肆無忌憚。他坐在那裡，周圍是喧囂和笑語，內心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
聚會散場時，大家互相道彆。擁抱變得禮節性，笑容也變得格式化。王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複雜：“老秦，當官了，不一樣了啊。”
秦致遠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卻發現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他隻能苦笑一下，說了句“保持聯係”。
回到家，已經快十一點。柳婷還沒睡，在客廳等他。
“怎麼樣？玩得開心嗎？”柳婷迎上來，接過他的外套。
秦致遠疲憊地倒在沙發上，揉了揉眉心，苦笑著把聚會上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
柳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坐到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會是這樣。你這個身份，去了反而讓大家都不自在。”她歎了口氣，語氣帶著心疼，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落，“有時候真希望，你就是個普通的上班族，朝九晚五，周末能陪陪我和孩子，能像彆人家一樣，正常地跟朋友吃吃飯，聊聊天，不用時時刻刻繃著一根弦。”
秦致遠反手握住妻子的手，心中充滿了無奈和愧疚。他知道，柳婷要的並不多，隻是一個尋常家庭應有的溫度和煙火氣。但他選擇的這條路，注定與這種“尋常”漸行漸遠。他就像穿上了一件無形的禁錮之衣，在享受位置帶來的某些便利與視野的同時，也失去了普通人的社交自由和情感慰藉。同學會上的“二號首長”，聽起來像句玩笑，卻精準地道出了他身處圍城的孤獨與無奈。今夜之後，他恐怕更難有勇氣，去參加下一次的同學聚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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