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清晨，秦致遠原本想多睡一會兒，彌補一周的疲憊，卻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驚醒。是母親打來的。
“致遠……”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背景裡還能聽到父親一陣緊過一陣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艱難地拉扯，“你爸……你爸他咳了一晚上，氣都喘不上來了，臉都憋紫了……我剛叫了社區醫院的醫生來，給掛了點水，稍微好點，但醫生說……說這樣下去不行，必須馬上去省城的大醫院，找呼吸科的專家看看，說我們這的醫療條件有限……”
秦致遠瞬間睡意全無，猛地從床上坐起，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媽，您彆慌，彆慌！我馬上過來！”他一邊說著，一邊已經開始飛快地穿衣服。
柳婷也被驚醒了，得知情況後，臉上也寫滿了擔憂。
秦致遠以最快的速度驅車趕到父母家。一進門，就看到父親靠在沙發上，臉色灰暗，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沉重的哮鳴音和無法抑製的咳嗽，仿佛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母親坐在一旁，不停地抹著眼淚，手足無措。
看到兒子進來，父親想說什麼，卻隻是一陣更猛烈的咳嗽，讓他弓起了身子。秦致遠趕緊上前，輕輕拍著父親的後背，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記憶中如山般沉穩的父親，如今被疾病折磨得如此脆弱。
社區醫生還沒走，把秦致遠拉到一邊，麵色凝重地低聲道：“秦秘書，老爺子的慢性阻塞性肺病急性加重了，伴有明顯的呼吸衰竭跡象。我們這裡隻能做基礎處理，必須儘快轉到省人民醫院或者醫科大學附屬醫院這樣的頂級醫院，他們的呼吸科有專門的重症監護室和更先進的設備，專家也多。不能再拖了，拖下去很危險。”
醫生的話像重錘，敲在秦致遠心上。
他立刻開始行動。先是安撫好父母，然後動用自己所有的人脈關係，開始聯係省城的醫院。他避開了一切與職務相關的渠道，純粹以病人家屬的身份，托付幾位在省城工作、有些門路的老同學、老朋友幫忙。
“老李，聽說你在衛生係統認識人？幫我問問省人民醫院呼吸科最好的專家是誰？最近能不能掛上號？”
“張處，麻煩你，我父親病重，急需去省醫附院住院，能不能幫忙問問有沒有床位？”
……
電話打了一圈，反饋回來的消息卻不容樂觀。省城頂尖的呼吸科專家，尤其是那幾位全國都排得上號的，號源極其緊張，通常要提前一兩個月才能掛上。而呼吸科的床位，更是“一床難求”，排隊等待住院的病人名單很長。
有朋友委婉地暗示：“致遠，你這個身份……隻要稍微透露一下，醫院那邊肯定會高度重視，安排個專家會診、騰個床位還不是一句話的事？何必讓老人家受這個罪，跟著排隊等？”
這話像一根刺，深深紮進了秦致遠的心裡。他何嘗不知道？如果他此刻拿起電話，以“市委林書記秘書”的身份，直接打給醫院院長或者衛生局的領導，問題或許真的能迎刃而解。專家會診、綠色通道、特需病房……這些普通人難以企及的醫療資源，可能會因為他的一個電話而迅速到位。
這個念頭極具誘惑力。看著父親痛苦的模樣，聽著母親無助的啜泣，感受著妻子焦急的目光，他幾乎就要動搖。利用職權為家人行方便，這在一些人看來或許是“人之常情”，甚至是“有能力”的表現。
但他腦海中立刻響起了警鈴。林書記多次在內部會議上強調，領導乾部要帶頭遵守紀律，管好自己，管好家人和身邊工作人員，絕不能公器私用。他自己更是時刻謹記，作為書記的秘書，一言一行都代表著書記的形象，絕不能授人以柄。今天他可以為父親看病打個招呼，明天彆人就可能用更過分的事情來請他“幫忙”，底線一旦突破，後果不堪設想。更可怕的是，如果這件事被彆有用心的人知道並利用，將會給林書記帶來多大的麻煩和負麵影響？
一邊是父親的病痛和家人的期盼，一邊是鐵的紀律和內心的原則。秦致遠感覺自己被放在火上烤，內心備受煎熬。他獨自一人走到陽台，點燃了一支很久沒碰的煙，煙霧繚繞中，他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最終，他狠狠掐滅了煙頭，做出了決定。他不能開這個口子。
他回到客廳，對滿懷期盼的父母和妻子艱難地說道：“爸，媽，小婷，省城那邊的專家號確實很緊張，床位也要排隊。我已經托了幾個朋友在幫忙盯著，一有消息馬上通知我們。咱們……咱們再等等，按照正規流程來。我先聯係一下西明市人民醫院，看看能不能請他們先進行更有效的穩定治療，或者通過他們向省裡醫院發起遠程會診申請。”
母親的眼神黯淡了下去，父親則閉上眼睛，無力地揮了揮手，不知是表示理解，還是失望。
柳婷看著丈夫緊握的拳頭和眼底深處的痛苦，走過去輕輕握住了他的手，低聲道：“致遠，我明白。按你的想法做吧，爸這邊，我們輪流照顧，總會有辦法的。”
那一刻，秦致遠感到一股巨大的酸楚湧上鼻尖。他感激妻子的理解，也更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他選擇了堅守原則，卻讓家人承受了更多的焦慮和等待。這份沉重的負擔，隻能由他自己默默扛起。他再次拿起手機，開始撥打西明市人民醫院院長的電話，這一次，他依舊是以病人家屬的身份，谘詢轉院和遠程會診的可能性，語氣客氣而懇切，沒有流露出半分特權意識。
他知道，這條路會更慢，更艱難，但他必須走下去。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必須付出的代價。窗外，天色陰沉，仿佛映照著他此刻沉重無比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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