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萬驍請了三天假,假條上的理由很簡單:“回京處理家事”。省委書記賈振國批得異常爽快:“該回去看看了,你這幾年沒休過一天假。”
飛機落地首都機場時是下午三點。一輛黑色奔馳s級早已等在貴賓通道出口,司機是位四十歲左右、穿著整潔製服的中年人,見到林萬驍便微微躬身:“林先生,薑董讓我來接您。”
車子駛上機場高速,穿過半個北京城,最終駛入朝陽區一處安保森嚴的高檔彆墅區。這裡是京城有名的“隱貴”聚居地,外表低調,內裡每一棟彆墅都價值數億。
這彆墅是林世宇讀初中後,林萬驍讓薑婷婷新買的。以前那棟林萬驍感覺小了。
車子停在最深處一棟中式庭院前。黑瓦白牆,飛簷翹角,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緩緩打開。林萬驍下車,拎著簡單的行李走進去。庭院很大,假山流水,回廊曲折,幾個穿著統一服飾的傭人在安靜地打理花草。
薑婷婷站在主屋的台階上。她穿著簡單的米白色真絲襯衫和黑色闊腿褲,長發鬆鬆挽起,耳垂上兩顆不大的珍珠耳釘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四十二歲的年紀,保養得宜,氣質從容,隻有眼角幾道淺淺的細紋透露出歲月的痕跡。
“來了?”她的語氣很平靜。
“來了。”林萬驍把行李遞給迎上來的傭人,“世宇呢?”
“畫室。聽說你要來,非要把新完成的作品給你看。”薑婷婷轉身往裡走,“先去書房吧,有些事要跟你說。”
兩人穿過寬敞的客廳,走進二樓的書房。書房很大,兩麵牆是頂天立地的書架,一麵牆是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中式園林。書桌是整塊的黃花梨木,上麵除了電腦和幾份文件,還擺著一個精致的相框,裡麵是林世宇十二歲時的照片,少年抱著畫板,笑容燦爛。
薑婷婷關上門,從保險櫃裡取出一份文件:“青禾投資上半年的財報,淨利潤同比增長37,主要是新能源和跨境物流板塊增長強勁。你在西明推進的那些項目,我們跟進了不少。”
林萬驍接過文件,快速瀏覽。青禾投資,這家注冊在開曼群島、實際由他通過複雜股權結構控製的投資公司,如今已是資產規模數千億的龐然大物。薑婷婷作為明麵上的董事長,這些年把它打理得井井有條。
“境外資金回流要謹慎。”他合上文件,“現在盯著我們的人不少。”
“我知道。”薑婷婷坐進沙發,“所以這半年我隻做合規投資,所有資金流向都經得起查。倒是你,”她看著他,“在西明要注意安全。”
“都過去了。”林萬驍在她對麵坐下,“以後會更小心。”
“郭鶴年倒了,但他背後的人還沒挖乾淨。”薑婷婷的聲音低了下來,“萬驍,你在明處,太危險。要不要考慮退一步?反正以青禾的規模,我們幾輩子都花不完。”
林萬驍搖搖頭:“有些事,不是錢的問題。”
書房裡沉默了片刻。窗外傳來蟬鳴聲,悠長而單調。
“世宇呢?通知書到了?”林萬驍換了個話題。
“到了,中央美院油畫係。”薑婷婷臉上露出笑容,“這小子,隨你,認準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老師說他的色彩感覺很有天賦,將來能成大器。”
“去看看他。”
畫室在彆墅西側,是個挑高六米的獨立空間,四麵都是落地窗,光線極好。林萬驍推門進去時,林世宇正站在畫架前,手裡拿著調色板,專注地塗抹著。
十八歲的少年已經比林萬驍矮不了多少,穿著沾滿顏料的工裝褲,頭發有些亂,但眼神乾淨明亮。畫架上是一幅將近完成的油畫,邊境的夜色,深藍的天幕上星河璀璨,遠處山巒的輪廓在月光下起伏,近處是燈火通明的智慧口岸,貨車的燈光連成流動的河。
“爸。”林世宇沒有回頭,繼續畫著,“你看這層雲的顏色對不對?我調了三次才調出想要的效果。”
林萬驍走到畫架旁,仔細看著。畫已經完成了八成,色彩濃鬱而富有層次,光與影的處理尤其精妙,把邊境夜色的蒼茫與生機都表現出來了。
“去年夏天在西明采風畫的草圖,現在才完成。”林世宇退後兩步,歪著頭端詳,“老師說我的問題是大膽有餘,細膩不足。這幅我畫得很慢,一層顏色乾了再上下一層,想試試能不能畫出那種…時間的質感。”
“有進步。”林萬驍由衷地說,“特彆是光的處理,比去年成熟多了。”
林世宇這才放下調色板,轉身看著父親,露出兩顆虎牙:“爸,等我從美院畢業,想去西明住一年,專門畫邊境。那裡太有東西可畫了,山、河、人、關口…每一個畫麵都有故事。”
“等你畢業再說。”林萬驍拍拍兒子的肩,“現在先好好上學。”
晚飯安排在庭院的水榭裡。長長的紅木餐桌旁隻坐了三人,但傭人端上了十二道菜,每道都精致得像藝術品。薑婷婷開了瓶羅曼尼康帝,給林萬驍倒上,自己隻倒了小半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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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賀你,兒子。”林萬驍舉起酒杯。
“謝謝爸。”林世宇碰了碰杯,喝的是鮮榨果汁。他忽然放下杯子,很認真地問:“爸,我有個問題一直想問。”
“你說。”
“為什麼我叫林世宇,卻從小跟媽姓薑?”少年眼睛裡沒有怨恨,隻有純粹的好奇,“我小時候不懂,後來大了,知道你和媽的關係…但既然讓我姓林,為什麼又讓我用薑姓生活?”
餐桌上的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傭人們早已識趣地退到遠處。
薑婷婷看了林萬驍一眼,沒有說話。
林萬驍放下酒杯,看著兒子:“因為爸爸的工作特殊。如果讓外界知道你是我的兒子,會給你,給你媽,帶來很多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有時候,保護一個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保持距離。”
“就像青禾投資一樣?”林世宇問得很直接,“你才是真正的老板,但所有人都以為媽才是?”
“世宇。”薑婷婷輕聲製止。
“沒關係。”林萬驍擺擺手,“兒子長大了,該知道的事情應該知道。”他轉向林世宇,“青禾的事,你知道多少?”
“大概知道。”林世宇說,“媽從來不瞞我。她說這些將來都是我的,但要我記住,這些財富背後,是你的理想和風險。”
林萬驍深深看了薑婷婷一眼。她低頭切著牛排,沒有說話。
“財富是工具,不是目的。”林萬驍對兒子說,“青禾存在的意義,是能做很多明麵上做不了的事,支持邊境建設,投資新興產業,幫助需要幫助的人。但這些事,不能張揚。”
“我明白。”林世宇點頭,“就像我的畫,最好的部分往往藏在陰影裡,不是一眼就能看見的。”
這個比喻讓林萬驍笑了:“對,就是這個道理。”
晚飯後,林世宇回畫室繼續完成那幅畫。林萬驍和薑婷婷在庭院裡散步。夜色漸深,廊下的宮燈亮起,在青石板上投下溫暖的光暈。
“世宇比我想象的成熟。”林萬驍說。
“他從小就不一樣。”薑婷婷走在他身邊,“彆的孩子玩玩具,他玩顏料;彆的孩子看動畫片,他看畫冊。有時候我覺得,他選擇藝術,也是一種逃離,逃離我們這個複雜的世界。”
“但他終究要麵對這個世界。”
“是啊。”薑婷婷停下腳步,看著遠處畫室透出的燈光,“所以我一直在教他,怎麼在保持純淨的同時,還能保護好自己。這不容易,但必須學。”
兩人走到一處涼亭坐下。傭人端來茶點後悄然退下。
“郭鶴年案牽扯出來的那些人,會不會對青禾有影響?”薑婷婷問。
“不會。青禾的股權結構足夠複雜,資金流向也乾淨。”林萬驍喝了口茶,“但接下來幾年要更謹慎。王德標當上了公安廳長,他會深挖‘暗河’組織的網絡,我們要確保青禾和那邊沒有任何牽連。”
“從來沒有。”薑婷婷肯定地說,“你定的規矩,我一直守著:不碰灰色地帶,不交危險朋友,不做違法交易。”
“那就好。”
夜風吹過庭院,帶著荷塘的清香。林萬驍看著身邊這個女人,她為他打理著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為他養育了一個優秀的兒子,卻從未要求過名分,從未抱怨過孤獨。
“這些年,辛苦你了。”他說。
薑婷婷笑了笑,那笑容裡有疲憊,也有釋然:“自己選的路,沒什麼辛苦不辛苦的。倒是你,萬驍,在西明…真的值得嗎?那麼危險,那麼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