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金融街,富凱大廈。
證監會大樓十八層,副主席辦公室。早晨七點半,陽光透過百葉窗,在深紅色地毯上切出一道道斑馬紋。
韓山河坐在辦公桌後,麵前擺著三份文件、一杯茶、一副老花鏡。五十八歲,頭發花白但梳得整齊,深藍色西裝,白襯衫,藏青色領帶。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閱文件時眉頭會微微蹙起,眼角的皺紋像刀刻。
外界謠言紛飛,說他被雙規了。在雲西,林萬驍王德標他們都曾經誤以為他被雙規了。
辦公室很大,但陳設簡單。一張紅木辦公桌,兩組書櫃,一套皮質沙發。牆上掛著一幅字:“依法監管,守正創新”,落款是一位退休老領導的贈言。角落裡擺著一盆君子蘭,葉片油綠,花開正豔。
敲門聲。
“進。”
秘書小周推門進來,三十出頭,戴眼鏡,手裡拿著文件夾:“韓主席,這是今天上午發審委會議的議題材料,三十七家待審企業,其中八家是二次上會。”
韓山河沒抬頭:“重點標注的有幾家?”
“三家。一家新能源電池,科創板;一家生物醫藥,主板;還有一家是西部地區的農業科技公司,創業板。”小周把材料放在桌上,“新能源那家,技術路線有爭議;生物醫藥的臨床試驗數據被質疑;農業科技公司的實際控製人有境外居留權。”
“知道了。”韓山河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眉心,“會議九點開始,通知委員們準時到。遲到超過五分鐘的,下次不用來了。”
“是。”小周頓了頓,“另外,辦公廳通知,下午三點召開黨組擴大會,研究注冊製改革全麵推進方案。您需要準備發言。”
“材料準備好了嗎?”
“初稿在我這兒,您過目後我再修改。”
“放這兒吧。”韓山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還有事嗎?”
小周猶豫了一下:“韓主席,剛才雲西省審計廳來了兩個同誌,想約您彙報一下工作…”
“審計廳?”韓山河抬眼,“什麼工作?”
“說是關於雲西銀行資金異常流動的案子,涉及一些證券業務,想聽聽您的專業意見。”小周說得委婉。
韓山河沉默了幾秒,放下茶杯:“告訴他們,我這兩天日程全滿。讓他們按程序,先聯係辦公廳,辦公廳會安排對口部門接待。”
“明白。”
小周退出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房間裡重歸安靜。韓山河重新戴上老花鏡,卻沒有繼續看文件。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富凱大廈樓下,金融街的車流已經開始擁堵,一輛輛黑色轎車駛入各大金融機構的地下車庫。
雲西省審計廳。
他記得這個名字。上周,秘書處報過一份文件,說雲西省成立了一個“8·23”金融專案組,組長是公安廳的王德標,副組長是審計廳的吳浩。專案組在查雲西銀行的資金問題。
當時他沒在意。省裡的案子,每年都有幾十起,他不可能都過問。
但現在,審計廳的人找到證監會來了。
還點名要見他。
韓山河拿起座機,撥了個短號:“老劉,是我。雲西審計廳的人找你了嗎?”
電話那頭是發行監管部主任劉振東,五十二歲,韓山河的老部下:“韓主席,還沒。不過昨天他們倒是來我們司調閱了幾家企業的ipo檔案,說是‘配合地方審計’。”
“哪幾家?”
“主要是注冊地在雲西省的企業,還有幾家是股東裡有雲西背景的。”劉振東頓了頓,“其中一家‘鑫海實業’,去年剛過會,現在被審計查出抵押物虛高,貸款違規。”
鑫海實業。
韓山河記得這家公司。新能源材料,號稱技術國內領先,過會時爭議很大。最後還是他拍板,說“要支持地方產業轉型升級”,才勉強通過。
“他們調閱檔案,手續齊全嗎?”
“齊全。有省審計廳的公函,辦公廳也批了。”劉振東聲音壓低,“韓主席,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能出什麼事?”韓山河語氣平靜,“依法配合審計,是我們的職責。他們要查什麼,隻要手續齊全,就提供什麼。但記住…”
他頓了頓:“涉及商業秘密和國家安全的信息,要嚴格把關。”
“明白。”
電話掛斷。
韓山河放下聽筒,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
鑫海實業,雲西銀行,資金異常流動,審計廳,專案組…
這些詞像碎片,在他腦子裡拚湊。他隱約感覺,有一條線在暗中串聯。
但他不確定這條線最終指向哪裡。
也不敢確定。
手機震動,是私人號碼。來電顯示:張磊。
他的女婿。
韓山河按下接聽,沒說話。
“爸,是我。”張磊的聲音有點急,“審計廳的人來公司了,說要查星海世紀傳媒的稅務和股權結構。帶隊的姓吳,說是從雲西來的。”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依法配合。”韓山河隻說四個字。
“可是爸,他們問得很細,連幾年前的投資協議都翻出來了。還問開曼基金的事,問基金的資金來源,問…”張磊頓了頓,“問我和您的關係。”
辦公室裡很安靜,空調出風的嗡嗡聲顯得格外清晰。
韓山河沉默了幾秒:“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您是我嶽父,但公司經營是我的事,與您無關。”張磊聲音發緊,“但他們好像不太信,還在繼續查。”
“讓他們查。”韓山河語氣依舊平靜,“你公司經營有沒有問題?”
“沒…沒有大問題。就是有些賬目處理可能不夠規範,但都在合理範圍內。”
“那就沒什麼好怕的。”韓山河站起來,走到窗前,“記住,該配合的配合,該解釋的解釋。但不該說的,一句彆說。”
“我明白。可是爸,我聽說雲西那邊在查銀行的事,會不會牽連到…”
“做好你自己的事。”韓山河打斷他,“其他的,不用操心。”
電話那頭沉默片刻:“好。”
掛斷電話。韓山河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車流。陽光刺眼,他眯起眼睛。
五十八年人生,三十五年金融係統。從人民銀行的小科員,到證監會副主席,這一路他走得很穩。穩到所有人都覺得,他明年接任主席是板上釘釘的事。
門生故舊,遍布係統;一言九鼎,說一不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