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紀委辦案點位於京城北郊一個不起眼的乾部培訓中心。這裡綠樹成蔭，環境清幽，從外麵看和普通的機關招待所沒什麼兩樣。但隻有進去過的人才知道，那扇厚重的鐵門背後，是一個與世隔絕的世界。
韓山河坐在三號樓207房間，已經好幾天了。
房間陳設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個獨立衛生間。沒有窗戶，隻有通風口；沒有尖銳物品，連牙刷都是軟膠材質。牆上掛著一麵鏡子，韓山河知道那是單向玻璃，後麵一定有人在看著他。
這時，門開了，中紀委十三室主任孫正峰走進來，身後跟著一名記錄員。
“韓山河同誌，想清楚了嗎？”孫正峰在他對麵坐下，打開筆記本。
“我要見我的律師。”韓山河的聲音有些沙啞。
“可以，但不是現在。”孫正峰平靜地說，“根據規定，你需要先說明幾個問題。第一，你在香港的‘山河基金會’，三年來收到的兩千三百萬美元境外捐款，來源是什麼？”
韓山河的手指微微顫抖：“那是...正常的慈善捐贈。”
“捐贈方‘遠洋資本’，注冊在開曼群島，實際控製人是張天佑，也就是‘暗河’組織的頭目‘蝰蛇’。”孫正峰推過一張照片，“需要我提醒你，你兒子在加拿大的費用，都是從這個基金會的賬戶支出的嗎？”
韓山河閉上眼睛。汗水從他的鬢角滑落。
“第二，”孫正峰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北京東城區那個四合院，產權登記在你外甥名下，但購房款一千二百萬英鎊，是從瑞士ubs銀行轉賬的。轉賬人是誰？”
“我不知道什麼四合院...”
“你外甥前天已經被控製了。”孫正峰打斷他，“他交代得很清楚，房子是你的，他隻是掛名。購房款來自一個叫‘arkschneider’的賬戶，巧的是，這正好是張天佑在瑞士的化名之一。”
房間裡的空調開得很足，但韓山河的後背已經濕透了。
“第三，”孫正峰頓了頓，這是最重的一擊，“2019年至2022年，你擔任證監會副主席兼發審委主任期間，共主持審核了87家企業的ipo申請，通過了73家。其中有23家，在過會前後，向你在香港的基金會捐款，總額折合人民幣12.7億元。”
他推過一個平板電腦，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這23家企業中，有9家上市後業績變臉，3家已經退市，5家被立案調查。而它們有一個共同點，都曾通過‘暗河’組織的洗錢網絡，向境外轉移資產。”
韓山河猛地睜開眼：“這是誣陷！”
“還有雲西銀行。”孫正峰無視韓山河，繼續往下說。
韓山河的話卡在喉嚨裡。
“那8個億，是通過雲西銀行洗出去的。”孫正峰眼神如刀，“你任證監會副主席後，利用影響力，在雲西推動擴大跨境人民幣結算業務試點。現在我知道了，你要的不是什麼改革成果，而是一條安全的洗錢通道。”
孫正峰接著道：“根據雲西傳來的消息，蝰蛇張天佑提供的賬本，過去三年，通過雲西銀行‘特殊通道’流向境外的資金，共計87筆，總金額42億元。其中8億元，最終流入了你和家人在境外的賬戶。”
鐵證如山。
韓山河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他雙手抱頭，喉嚨裡發出壓抑的嗚咽聲。那個常在主席台上侃侃而談的副主席不見了，眼前隻是一個被恐懼吞噬的老人。
“我說...”他的聲音幾不可聞，“我都說...”
審訊持續了整整十四個小時。
韓山河的供述像決堤的洪水，夾雜著悔恨、恐懼，還有試圖為自己辯解的蒼白努力。記錄員換了三個，錄音筆用了七支，筆錄材料堆了半尺高。
“第一次...是2018年底。”韓山河盯著麵前的一次性水杯，仿佛能在那裡看到過去的自己，“‘天啟生物’的老板通過中間人找到我，說企業急需上市融資，願意拿出...5的乾股。”
“中間人是誰？”
“已經退休的老領導，姓趙。”韓山河不敢說全名，“他說，這家企業技術很好，就是缺了點‘火候’，讓我‘關照’一下。我查了材料，確實符合上市條件，就...就在審議時說了幾句好話。”
“5的乾股，當時價值多少？”
“上市後...大概八千多萬。”韓山河的聲音越來越低，“錢沒直接給我，是打到我在香港一個遠房表親的賬戶上。他說是‘谘詢費’。”
孫正峰看著記錄員記錄著：“繼續。”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韓山河苦笑著，“開始是彆人找我，後來是我主動...暗示。那些年，企業上市就像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我手裡這支筆，能決定很多人的命運。他們說我是‘財神爺’，是‘活菩薩’...我飄了。”
他詳細交代了23家企業的具體操作手法，有的是在財務數據上“技術性調整”，有的是在專利問題上“模糊處理”，有的是在關聯交易上“合理規避”。每一家，都留下了或多或少的隱患，而這些隱患，最終都由無數中小投資者埋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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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億，你是怎麼處理的？”
“一部分在北京、上海、深圳買了房產，一部分存在香港和新加坡的銀行，還有一部分...”韓山河頓了頓，“通過地下錢莊轉移到瑞士和開曼群島。”
“雲西銀行誰在幫你？”
“行長虎慶暉，副行長徐海兵。”韓山河供出了兩個關鍵人物，“他們說有‘特殊客戶’需要跨境資金服務，我批了試點資格。具體操作我不問，他們每月會固定往我兒子的賬戶打‘生活費’。”
“每月多少？”
“開始是五萬美元，後來...漲到二十萬。”韓山河終於崩潰了，淚水奪眶而出，“我兒子不知道這錢不乾淨。”
他伏在桌上，肩膀劇烈聳動。
孫正峰暫時停止了審訊，走了出去。他知道，心理防線已經徹底擊潰，接下來的供述隻會更詳細。
孫正峰一走，韓山河聽著遠去的警笛聲，嘴角浮起一個詭異的笑容。
他走到牆邊，敲了敲那麵單向玻璃，三長兩短，重複三次。
這是他和某個人的約定暗號。如果發出這個信號，就意味著：計劃啟動。
玻璃後麵，值班的紀檢乾部正在打盹，沒有聽到這輕微的敲擊聲。但走廊儘頭，一個穿著保潔製服的男人抬起頭，推著清潔車，悄無聲息地走向消防通道。
通道的門緩緩關閉。
黑夜還很長，而棋盤上的棋子，才剛剛開始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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