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家發改委三樓第七會議室,上午九點整。
林萬驍在靠北的主位坐下時,能感覺到十二道目光同時落在他身上,審視的,探究的,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疏離。
這是他就任發改委副主任後,第一次召開分管司局聯席會議。坐在他左手邊的是固定資產投資司司長周振華,五十五歲,頭發花白但梳得一絲不苟,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如手術刀;右手邊是區域發展司司長李春梅,唯一的女司長,五十二歲,短發乾練,麵前攤開的筆記本已經記了幾行字;對麵是產業發展司司長趙立軍,最年輕的司長,四十八歲,卻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
三位司長身後,各坐著兩名副司長和關鍵處處長。整個會議室裡,除了林萬驍和他的新秘書小陳,其餘人至少在國家部委工作了十五年。
“各位同誌,我是林萬驍。”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根據組織安排,我分管固定資產投資、區域發展、產業發展三個司的工作。今天請大家來,一是見麵認識,二是聽聽各司近期重點工作。”
禮貌性的掌聲響起,不熱烈,也不敷衍。
周振華第一個發言:“林主任,歡迎您到任。固定資產投資司目前正在推進三方麵工作:一是年度中央預算內投資計劃執行監督,二是重大工程項目審批流程優化,三是地方政府債務風險防控。這是近期要上主任辦公會的三個項目清單。”
他推過來三份文件,每份都厚得像磚頭。林萬驍翻開第一份,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據讓他瞬間想起在西明時看過的全市經濟報表,但這裡的數字單位是“億元”,涉及範圍是“全國”。
“東北老工業基地改造,今年中央投資320億,涉及47個項目,目前執行率62。”周振華語速平穩,像在背誦,“問題在於,吉林兩個項目因地方配套資金不到位停滯;遼寧一個項目設計變更導致超概算;黑龍江...嗯,具體問題在附表三第21頁。”
林萬驍翻到21頁,看到長達三頁的問題描述和專業術語。他抬起頭:“周司長,能否簡要說說,這三個省問題的共性原因是什麼?”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周振華推了推眼鏡:“林主任,每個項目情況不同。吉林是財政困難,遼寧是前期工作不紮實,黑龍江是協調機製不暢。我們已分彆發函督辦,要求限期整改。”
“發函之後呢?”林萬驍問,“如果地方確實有困難,我們除了發函督辦,還能做什麼?”
這個問題讓周振華停頓了兩秒:“按照程序,我們會跟蹤整改進展,逾期未改的,將扣減明年投資計劃額度。”
“扣減額度能解決問題嗎?”林萬驍繼續問,“財政困難的地方,扣了錢不是更困難?”
氣氛有些微妙。幾位處長交換了眼神。
李春梅適時接話:“林主任,這個問題涉及區域政策協調。我們區域發展司在研究東北振興新舉措時,確實考慮了財政可持續性。但投資司有投資司的規矩,項目執行不力,必須要有約束手段。”
這話聽起來是解圍,實則把皮球踢了回來,看你怎麼協調司局之間的“規矩衝突”。
林萬驍點點頭,轉向趙立軍:“趙司長,產業發展司這邊呢?”
趙立軍打開麵前的平板電腦:“我們正在製定新能源汽車產業高質量發展指導意見。核心矛盾是:環保部和工信部要求提高技術標準,但車企反映成本壓力太大;地方希望繼續給補貼,財政部要求退坡;充電設施建設又卡在電網接入和用地審批...”
他調出一張關係圖,線條錯綜複雜如蛛網:“這是十四部門會簽意見彙總,紅色是反對或重大修改意見,黃色是有條件同意,綠色是無意見。您看,紅色占40。”
林萬驍看著那張圖,想起在西明時推動智慧口岸建設,最多也就協調五六個部門。而這裡,一張產業政策圖就牽扯十四部門。
“分歧最大的三點是什麼?”他問。
“第一,電池能量密度門檻定多少。第二,補貼退坡時間表。第三,充電樁建設責任主體。”趙立軍說,“每一點背後都是部門利益和地方訴求的博弈。”
會議進行了兩小時。三位司長輪流彙報,數據精準,條理清晰,但林萬驍能感覺到那層無形的隔膜,他們用專業術語和數據築起高牆,既是在展示能力,也是在劃定邊界:這裡是部委,規則至上,地方那套“特事特辦”行不通。
會議結束時,周振華最後說:“林主任,下周三要開今年第三次主任辦公會,審議十七個項目。您分管的三個司有九個項目上會,這是材料清單。”
又是一遝文件,目測超過五百頁。
“這麼多?”林萬驍忍不住問。
“都是必須的。”周振華語氣平淡,“項目建議書、可行性研究報告、節能評估、用地預審、環評批複、規劃選址、資金證明、部門意見...少一樣都過不了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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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萬驍翻了翻最上麵一份,某中部省份大數據中心項目,光是第三方評估報告就有七份,從技術、經濟、社會影響到網絡安全、碳排放、就業拉動,事無巨細。
“這些評估,真的都有用嗎?”他問。
周振華看了他一眼:“林主任,這是程序要求。去年巡視組剛提過意見,要求重大項目審批必須‘要件齊全、程序合規’。少一份材料,就是風險。”
話說得很明白:按規矩來,彆想“簡化”。
中午,林萬驍在機關食堂小包廂吃飯,對麵坐著辦公廳副主任楊忠偉,一位在發改委工作了三十年的“活字典”。
“林主任,感覺怎麼樣?”楊忠偉笑著問。
“信息量很大。”林萬驍實話實說,“半天看的文件,比在西明一周還多。”
“正常。”楊忠偉給他夾了塊排骨,“你在地方,是劃船的,盯著自己那條河就行;在這裡,是修河道的,得知道全國每條河的深淺、寬窄、水流急緩。一開始肯定不適應。”
“周司長他們...好像不太願意說‘人話’。”林萬驍斟酌著用詞。
楊忠偉笑了:“不是不願意,是不會了。他們在這棟樓裡待了二三十年,每天打交道的就是文件、數據、程序。久而久之,思維就數據化了。你看周振華,他能背出過去十年每筆中央投資的執行率,但你要問他某個項目工地上的工人午飯吃什麼,他答不上來。”
“這有問題嗎?”
“看怎麼說。”楊忠偉放下筷子,“從管理角度,精準是好的;但從政策製定角度,可能失之偏頗。所以中央強調要‘接地氣’,可怎麼接?司長們一年下基層調研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一個月。”
他頓了頓:“林主任,你從地方來,這是你的優勢。但也要注意,部委有部委的生態。你想改變,不能硬來,要找到切入點。”
“什麼切入點?”
“找一件具體的事,不大不小,既能體現你的思路,又不至於觸動太大利益。”老楊壓低聲音,“我建議你,從‘項目評估報告質量’入手。現在第三方評估走形式的多,你真抓一下,既符合程序要求,又能擠出水分。關鍵是,這活兒不招人喜歡,你抓了,司裡反而會覺得你‘懂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