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主任辦公會。
當半導體百億創新基地項目再次擺上議程時,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不同。前幾次審議時的凝重和爭論,被一種心照不宣的平靜取代。
周振華彙報時語調平穩:“根據上次專題會議精神,我司會同省裡對方案進行了優化。調整後,項目總投資118億元,其中中央預算內投資59億元,地方配套59億元。實施周期五年,分兩階段建設。”
他翻開彙報材料:“第一階段,投資38億元,用兩年時間建設研發平台、引進首批人才團隊、啟動國產設備驗證。設三個關鍵考核指標:引進博士以上人才不少於30人,孵化設計類企業不少於10家,完成至少3類國產核心設備驗證。”
“第二階段呢?”王正國主任問。
“第二階段投資80億元,建設小批量試產線和產業孵化基地。”周振華頓了頓,“但啟動前提是:第一階段三個考核指標全部完成,且核心技術引進取得實質性進展,需要有約束力的技術轉讓協議。”
這就是妥協的方案:既批了項目,給省裡開了口子;又設置了嚴苛的前置條件,把核心風險後移。
會議室裡,幾位副主任翻看著材料。分管高技術司的副主任李明問:“如果第一階段完成了,但核心技術引進還是沒進展,怎麼辦?”
“那就無限期暫緩第二階段。”周振華回答得很乾脆,“或者調整方向,轉向其他技術路徑。”
李明點點頭,沒再說話。
常務副主任劉建軍看向林萬驍:“萬驍同誌,這是你分管司提的方案,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過來。林萬驍知道,這個問題既是程序性的詢問,也是對他本人的考驗,接受這個妥協方案,意味著他必須為它背書。
他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開口:“這個方案,是在堅持原則和尊重現實之間找到的平衡點。我認為有四個優點。”
“第一,控製了初期風險。38億的投入,即使有損失,也在可控範圍內。第二,設置了明確門檻。三個考核指標都是硬杠杠,達不到就停。第三,為國產設備提供了應用場景,這是當前最需要的支持。第四,給了地方試錯和調整的機會,也給了我們觀察的時間。”
他頓了頓:“當然,風險依然存在。最大的風險是:地方為了拿到二期投資,可能在第一階段數據上做文章,或者急於求成,降低引進人才和技術的標準。所以,我建議增加兩個機製。”
“什麼機製?”王正國問。
“第一,建立第三方獨立評估機製。”林萬驍說,“階段考核不隻聽省裡彙報,要委托行業協會、專業機構進行實地評估。第二,建立動態調整機製。如果兩年內半導體產業技術路線發生重大變化,或者國際環境急劇惡化,我們可以隨時調整甚至終止項目。”
他這番話說完,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劉建軍先開口:“萬驍同誌考慮得很周全。既要給支持,也要防風險;既要有信任,也要有監督。這個方案我同意。”
其他幾位副主任也陸續表態。最後,王正國總結:“那就這麼定。項目按分階段方案批複。投資司要會同高技術司、產業司,建立好跟蹤監督機製。特彆是階段考核,必須從嚴,不能走過場。”
散會後,林萬驍和周振華一起走回辦公室。
“林主任,謝謝您剛才的支持。”周振華說,“說實話,提這個方案時,我心裡也沒底。怕您覺得我們妥協太多了。”
“不是妥協,是策略。”林萬驍說,“硬頂回去容易,但解決不了問題。現在這個方案,既守住了底線,又找到了出路。更重要的是,它樹立了一個新範式,重大項目不一定非要一次性審批,可以分步走,邊走邊看,動態調整。”
周振華若有所思:“這個思路,可以用到其他項目上。有些項目爭議大,但地方又特彆想乾,就可以用分期審批來化解矛盾。”
“對。”林萬驍點頭,“審批不是目的,促進健康發展才是目的。隻要能達到這個目的,方法可以靈活。”
回到辦公室,林萬驍讓秘書小陳通知省裡:項目批了,但省發改委主任需要來京一趟,當麵簽署《項目建設責任書》和《階段考核承諾書》。
三天後,省發改委主任帶著團隊再次進京。
簽字儀式在小會議室舉行。沒有鮮花,沒有掌聲,隻有嚴肅的氣氛和厚重的文件。
《責任書》明確:省人民政府作為責任主體,對項目資金使用、建設進度、考核達標負全責。如出現數據造假、擠占挪用、未達考核指標等情況,將收回中央投資,並削減該省後續項目申報額度。
《承諾書》更具體:承諾兩年內引進的30名博士中,至少有10名具有國際一流企業工作經驗;承諾孵化的10家設計企業中,至少3家三年內實現產品量產;承諾驗證的國產設備,良率需達到進口設備的90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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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發改委主任簽字時,手有些抖。簽完後,他擦擦額頭的汗:“林主任,這壓力太大了。萬一...我是說萬一,有個指標沒完成...”
“那就沒有萬一。”林萬驍看著他,“劉主任,這不是為難你們,是幫你們。有了這些硬指標,你們向省委省政府彙報時,要錢要政策都有依據。執行中遇到困難,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支持。”
他推過去一份名單:“這是李維民院士推薦的五位半導體領域專家,他們願意做項目顧問。還有中科院微電子所、中國半導體行業協會,都可以提供技術支持。需要協調什麼,隨時找我們。”
省發改委主任看著名單,眼睛亮了:“有這些專家支持,我們底氣就足了!”
“但記住,”林萬驍語氣嚴肅,“專家是參謀,不是保姆。主體責任在你們。乾好了,是你們的政績;乾砸了,是你們的責任。這個關係要清楚。”
“明白!”省發改委主任挺直腰板,“我們一定乾好!”
送走省裡團隊,林萬驍站在窗前,心情複雜。這算是他上任以來處理的第一個重大項目,結果是妥協,或者說,是策略性妥協。
手機響了,是兒子林懷信。
“爸,聽說你們批了個大項目?網上有討論了。”
“什麼討論?”
“有人說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有人說是‘雷聲大雨點小’,從千億砍到百億。還有人說...”林懷信頓了頓,“說是妥協產物,兩邊不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