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題會開完的第三天，林萬驍就感覺到了阻力。
按照會議達成的共識，中部某省需要重新編製項目方案，從“千億產業園”調整為“百億創新基地”。投資司負責指導方案編製，並協調相關司局會簽意見。
但時間一天天過去，進展緩慢。
“林主任，省裡報來的新方案初稿，周司長已經看過了，提了四十三條修改意見。”秘書小陳彙報時，語氣有些為難，“省裡改了一稿，周司長又提了二十七條意見。現在卡在‘研發平台設備清單’上，省裡認為采購國產設備比例太高會影響研發水平，周司長認為必須達到60的國產化率。”
林萬驍皺眉：“周司長現在在哪？”
“在司裡開處務會。”
林萬驍拿起電話，直接撥通固定資產投資司綜合處：“我是林萬驍，讓周司長開完會到我辦公室來一趟。”
半小時後，周振華來了，手裡拿著一遝材料。
“林主任，您找我？”
“周司長，半導體基地項目，現在進度怎麼樣了？”林萬驍示意他坐下。
周振華推了推眼鏡：“正在按程序推進。省裡方案還不成熟，我們正在指導他們修改。”
“四十三加二十七，七十條修改意見。”林萬驍看著周振華，“是不是有點多了？”
“都是必要的。”周振華翻開筆記本，“比如，研發平台建築麵積，省裡報的是八萬平方米，我們建議壓縮到五萬；設備采購預算，省裡報了三十億，我們建議控製在二十億以內；人才引進計劃，省裡說要引進一百個博士，我們建議先引進三十個，逐步增加...”
他一條條說著，專業、細致、無可挑剔。但林萬驍聽出了潛台詞：用無數技術細節拖住項目，拖到省裡要麼妥協，要麼放棄。
“周司長，”林萬驍打斷他，“我問個直接的問題：你是真的想推進這個項目，還是想用程序拖死它？”
周振華愣了一下，隨即恢複正常：“林主任，您這話...我當然是推進。但程序必須走，標準必須嚴。如果不嚴格把關，項目出了問題，責任是我們司的。”
“程序要走，但不能成為障礙。”林萬驍說，“這樣吧，你安排一下，明天我帶隊去省裡，現場辦公，和他們對方案。”
周振華臉色微變：“林主任，這不合適吧？按程序，應該省裡報方案，我們提意見，他們修改，我們再提意見...這樣反複幾輪，方案才能成熟。直接去現場，不符合工作慣例。”
“那就破一次例。”林萬驍說，“這個項目拖不起。省裡調整方案，已經做出了很大妥協，我們要支持，而不是設卡。”
“我不是設卡，是堅持標準。”周振華加重語氣，“林主任，您剛來可能不太了解。委裡對重大項目有明確規定：投資超百億，必須經過‘三審三評’，初審、複審、終審，技術評審、經濟評審、社會風險評估。現在才到初審階段，還有很多程序要走。”
話說得很清楚：按規矩來，急也沒用。
林萬驍看著周振華，忽然問：“周司長，你在這個崗位上多久了？”
“八年。”
“八年裡，經你手審批的百億以上項目，有多少個？”
“五十六個。”
“建成後達到預期效果的有多少個？”
周振華遲疑了一下：“大部分都...基本達到預期。”
“具體數字呢？”林萬驍追問，“有沒有統計過？”
“委裡有後評估製度，但評估周期長，有些項目剛建成，還沒出評估結果...”
“那就是沒有準確數字。”林萬驍說，“周司長，我不是質疑你的工作。但我有個建議：咱們審批項目，不能隻對程序負責，更要對結果負責。程序再完美，項目失敗了，有什麼意義？”
他站起身，從文件櫃裡拿出一份材料：“這是你司去年做的‘重大項目審批優化方案’，提出要‘壓縮審批時間，提高服務效率’。怎麼到了具體項目上，反而層層加碼呢？”
周振華接過材料，翻了翻，沒有說話。
“這樣吧，”林萬驍放緩語氣，“現場辦公的事，你再考慮考慮。但方案修改不能再拖了。你安排一下，下午開個協調會，把省裡、司裡、相關處室都叫上，有什麼問題當麵解決。”
“好的。”周振華起身離開。
門關上後，林萬驍在辦公室裡踱了幾步。他意識到，自己遇到了典型的“技術官僚軟抵抗”，不公開反對，但用程序、用細節、用專業壁壘，讓你寸步難行。
這是他在地方從未遇到過的情況。在西明，他是市委書記，說一不二；在這裡，他雖然是副主任，但司長們深耕多年，有自己的人脈和做事邏輯，不會輕易改變。
怎麼辦？硬壓？效果可能適得其反。妥協？那改革就無從談起。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產業發展司趙立軍。
“趙司長，半導體基地項目的設備國產化率，你們司有標準嗎？”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有一個指導性意見，但非強製。”趙立軍在電話裡說，“一般來說，研發平台鼓勵用國產設備，但考慮到研發需求，也可以適當進口先進設備。具體比例，要看平台定位。”
“那60的國產化率要求，合理嗎？”
趙立軍頓了頓：“這個...要看具體情況。如果是基礎工藝研發，國產設備夠用；如果是前沿技術探索，可能確實需要進口設備。周司長提60，可能是想支持國產設備產業，但省裡的顧慮也有道理。”
明白了。周振華在用技術標準來實現政策目標，通過設定高國產化率，倒逼省裡支持國產設備。但這個目標，不應該由審批環節強行設定，而應該通過政策引導。
“好，我知道了。謝謝。”
掛斷電話，林萬驍有了主意。既然對方用數據、用程序，那他也用數據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