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夏家四合院。
院內的石榴樹掛滿了沉甸甸的果實,幾盆菊花在秋陽下開得正好。夏弘文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手裡拿著一本線裝《資治通鑒》,老花鏡滑到鼻尖。
“爸,我們來了。”夏寧寧提著水果籃走進院子,林萬驍和林懷信跟在後麵。
夏弘文抬起頭,七十四歲的老人頭發全白,但精神矍鑠,眼神依然銳利。他放下書,摘下老花鏡:“萬驍來了,快坐。懷信又長高了。”
“外公好。”林懷信恭敬地問候。
“好,都好。”夏弘文微笑,“寧寧,廚房有剛燉的銀耳湯,去盛幾碗來。”
支走女兒,院子裡隻剩下三個男人。夏弘文打量著女婿:“去發改委一個月了,感覺怎麼樣?”
林萬驍在他對麵的石凳上坐下:“正在適應。和地方工作差彆很大。”
“當然大。”夏弘文端起紫砂壺,給兩人斟茶,“在地方,你是劃船人,盯著自己那條河,使勁往前劃就行。在這裡,你是修河道的人,得考慮整條水係的流向、深淺、寬窄,哪裡該疏,哪裡該堵,哪裡該築壩。”
他抿了口茶:“劃船用勁就行,修河得用腦、用心、用勢。不能用劃船的勁兒去修河,會出事。”
這話精辟。林萬驍想起這些天的經曆:半導體項目審批中的博弈,司局間的微妙關係,程序與現實的衝突...不正是“修河”的困境嗎?
“爸,我最近批了個項目,用的是分階段審批、設考核指標的辦法。您看這樣對不對?”林萬驍把半導體項目的來龍去脈講了一遍。
夏弘文靜靜聽著,手指輕輕敲著藤椅扶手。等林萬驍講完,他問:“你覺得自己做得怎麼樣?”
“算是...找到了平衡點。”林萬驍說,“既沒完全妥協,也沒硬頂回去。”
“嗯。”夏弘文點點頭,“這是第一步,學會在規則框架內尋找空間。但還不夠。”
他看著女婿:“你知道修河最難的是什麼嗎?”
“平衡各方利益?”
“是預見性。”夏弘文說,“一條河,今天看著好好的,但你要預見到:明年雨季會不會漲水?後年上遊會不會建水庫?大後年氣候變化會不會讓河流改道?修河的人,眼睛不能隻盯著眼前這一段,要看到整條河,看到未來十年、二十年的變化。”
他頓了頓:“你現在審批項目,隻看這個項目本身對不對,這還不夠。要把它放到國家發展的大棋局裡看:這個項目,五年後會對產業格局產生什麼影響?會不會引發其他地方跟風?會不會加劇區域不平衡?會不會形成新的風險點?”
林萬驍陷入沉思。他確實沒想那麼遠。
“我給你講個故事。”夏弘文說,“二十年前,我在國家計委工作,那時各地爭上乙烯項目。一個省報了個百萬噸乙烯,材料做得漂亮,專家也說好。我批了。結果呢?三年後,全國乙烯產能過剩,價格暴跌,那個項目虧損嚴重,地方背上沉重債務。”
老人目光深遠:“我後來反思,錯在哪裡?錯在隻看了那個項目本身,沒看全國布局;隻看了技術可行性,沒看市場容量;隻看到了地方積極性,沒看到全局平衡。一個項目批錯了,損失的不僅是錢,更是發展時機,是政策信譽。”
院牆外傳來鴿子哨聲,悠長而遙遠。
“爸,那您說,怎麼才能有這種預見性?”林萬驍虛心請教。
“三件事。”夏弘文伸出三根手指,“第一,吃透中央精神。不是背文件,是理解文件背後的戰略意圖。為什麼這個時候提‘新發展格局’?為什麼要搞‘雙碳’?為什麼要強調‘底線思維’?想明白了這些,你審批項目就有了定盤星。”
“第二,建立自己的信息網絡。部委的簡報、文件要看,但不能隻看這些。要多聽基層的聲音,多和企業聊,多和專家談,多和兄弟部門交流。信息越全麵,判斷越準確。”
“第三,學會算大賬。”夏弘文加重語氣,“地方算的是自己的賬,gdp、就業、稅收。部委要算的是國家賬,產業安全、區域協調、長遠發展。有時候,這兩個賬是矛盾的。你的任務,就是在矛盾中尋找最大公約數。”
林懷信在一旁聽得入神,忍不住問:“外公,如果兩個賬實在算不到一起呢?”
夏弘文看了外孫一眼:“那就看哪個賬更關乎國計民生。比如糧食安全、能源安全、科技安全,這些是國家賬的底線,必須守住。地方賬要讓路。”
他轉向林萬驍:“你那個半導體項目,分階段審批是對的。但你要想得更遠:兩年後,如果第一階段達標了,但核心技術還是沒突破,怎麼辦?是繼續等,還是轉向?如果等,等多久?如果轉,往哪轉?這些問題,現在就要開始想。”
林萬驍感到一陣壓力,但更多的是啟發。嶽父的點撥,像一盞燈,照亮了他前路上的迷霧。
“爸,我明白了。審批不僅是技術活,更是戰略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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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夏弘文欣慰地點頭,“萬驍,你今年才四十出頭,正是乾事的黃金年齡。在這個位置上,好好乾十年,能做成不少事。但記住:欲速則不達,謀定而後動。每批一個項目,都要想清楚它在中國發展這幅大畫卷中,應該放在什麼位置。”
夏寧寧端著銀耳湯出來:“你們爺仨聊什麼呢,這麼嚴肅。”
“教萬驍怎麼‘修河’呢。”夏弘文笑道。
“修什麼河,”夏寧寧嗔怪,“爸,您就彆給他壓力了。他才去一個月,慢慢來嘛。”
“好,好,不說了。”夏弘文接過碗,“來,喝湯。”
一家人圍坐在石榴樹下,秋日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這一刻,沒有部委副主任,沒有退休領導,隻有尋常人家的天倫之樂。
林萬驍喝著銀耳湯,心裡卻還在消化嶽父的話。那三件事,吃透中央精神、建立信息網絡、學會算大賬,說起來簡單,做起來需要多年的積累和悟性。
手機震動,他看了一眼,是王德標打來的。
“爸,我接個電話。”他起身走到院角。
“書記,是我,德標。”電話那頭傳來王德標熟悉的聲音。
“德標,怎麼樣?新崗位適應嗎?”
“正在適應。”王德標說,“省委常委會開過了,分工讓我負責政法、信訪、維穩,協管邊防。擔子很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