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臘月初七,卯時,燕山東麓,老鴰嶺。
霧,又是霧。濃得如同牛乳潑在山間,十步之外連旗號都看不清。宗澤勒馬立在嶺上臨時搭起的望台,一身鐵甲凝著霜花,花白的須眉在寒氣中結成冰碴。他握著那架雙筒破虜鏡,鏡片上全是水汽,什麼都看不見。
“娘的,這鬼天氣……”副將張彥啐了一口,唾沫在空中凝成冰珠,“三天了,大霧就沒散過!雲車升了白升,了望哨成了睜眼瞎!”
宗澤放下鏡子,聲音平靜得可怕:“完顏阿骨打就是算準了這場霧。傳令下去,所有伏擊點,點燃篝火——不用藏了,金軍知道咱們在哪兒。”
“將軍?”張彥愕然,“點火不是暴露位置……”
“霧這麼大,點火也隻能照亮三十步。”宗澤轉身下台,“但至少,能讓咱們的人互相看見,知道袍澤還在身邊。這霧裡作戰,誰先慌,誰先死。”
命令傳下。很快,老鴰嶺十餘處預設陣地燃起篝火,火光在濃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像墓地裡飄蕩的鬼火。
“報——!”一騎斥候衝破霧障滾鞍下馬,渾身濕透,“將軍!東北方向十裡,發現金軍前鋒!約三千騎,正在翻越一線天!”
“一線天?”宗澤快步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那道狹窄的山縫,“那地方一夫當關,咱們不是設了兩千弩手嗎?”
“弩手還在。”斥候聲音發顫,“但金軍……金軍根本就沒攻!”
“沒攻?”
“他們用長竿挑著火油罐,從穀底拋上去,燒山!崖頂的樹和草全著了,咱們的人被煙熏得睜不開眼,金軍趁機用鉤索攀崖,從側翼摸上去了……”
宗澤一拳砸在沙盤邊緣:“傷亡呢?”
“弩手撤下來一半,死了三百多……金軍前鋒已經越過一線天,正朝老鴰嶺主路來!”
“來得正好。”宗澤眼中寒光一閃,“傳令甲字伏擊區,放他們過去,不許攔截。”
“將軍?!”
“完顏阿骨打在用前鋒探路。”宗澤指向沙盤上幾條隱沒在山間的岔路,“這些小路,地圖上都沒有,是獵戶和采藥人踩出來的。他若想繞過老鴰嶺,必走這些路。”
他頓了頓:“乙字、丙字伏擊區,全部往小路移動。記住,不要戀戰,以弓弩、火器遠射為主,打亂就走。咱們的目標不是全殲,是遲滯、是消耗,把他們拖在這片山裡。”
“可陛下嚴令,必須將金軍擋在幽州百裡之外……”
“擋不住了。”宗澤緩緩坐下,仿佛瞬間老了十歲,“這霧,這山,還有完顏阿骨打那股不要命的勁……咱們三萬人,想擋住三萬鐵騎,那是癡人說夢。”
他抬頭,目光如刀:“但咱們可以讓他這三萬人,到了幽州城下時,隻剩一半。”
辰時三刻,老鴰嶺主路。霧中傳來鐵蹄聲,沉悶如雷。宗澤親自坐鎮的主陣地設在嶺口一處緩坡上,兩千燧發槍手分三列伏在胸牆後,三百神臂弩手居側翼,二十門虎蹲炮藏在偽裝棚下。
“來了。”張彥低聲道。
霧中,影影綽綽的金軍騎兵開始出現。起初隻是幾個黑影,很快彙成一片黑潮。他們沒有衝鋒,而是緩緩推進,隊形鬆散得反常。
“不對勁。”宗澤眯起眼,“太散了……像是……”
話音未落,金軍陣中突然響起號角——不是衝鋒號,是某種淒厲的長調!
緊接著,所有金軍騎兵同時加速!不是直線衝鋒,而是向兩側擴散,像一把突然張開的扇子,撲向嶺口兩側的山坡!
“他們要搶高地!”宗澤猛地醒悟,“炮隊!覆蓋射擊!彆讓他們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