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隔幾天,村裡又炸開了新話題——傻姑娘的嫁妝清單,被好事的婦人傳得繪聲繪色。那嫁妝裡,三代人的衣鞋帽一應俱全,還有大中小“三圓”——黃銅包邊的臉盒、紅漆腳盆、帶著吉祥花紋的子孫桶,擺出來能占半間屋。床上用品更是厚實,兩床新棉被絮得蓬蓬鬆鬆,藍布被麵繡著鴛鴦戲水,連枕頭都是新縫的蕎麥皮枕芯。日用品也沒落下,新的牙膏牙刷、胰子肥皂),還有姑娘她娘連夜手納的四季單鞋、棉鞋,針腳細密得能數清,鞋底還納了“喜”字紋樣。
有人說,傻姑娘家看著窮,可她奶奶是個講究人,總說祖上是“老夫子”文化人,娘家當年也是十裡八鄉的大戶,哪能讓孫女受委屈?這不,陪嫁的“壓箱底”裡,竟鋪了滿滿一疊紙幣,總共一百元!雖說在尤家的三百元彩禮麵前不算啥,可在當時,這已經是普通人家大半年的收入了,圖的就是討個吉祥如意、新婚美滿、百年好合的彩頭。
這些“天價”嫁妝聽得村裡人嘖嘖稱奇,顏雨卻隻能暗自歎氣,琢磨著自己的實際情況。那會兒大家都在生產隊集體出工,靠掙工分過日子。一個工日的價值低得可憐,最差的生產隊才值兩分錢,好點的能到一角多,可這樣的生產隊全公社也沒幾個。手裡能攥著幾塊錢,在村裡都算“富戶”了——要知道,一元錢能辦不少事:買兩斤多玉米麵、扯一尺半粗布、打半斤煤油,還能給孩子買塊水果糖解饞。
除了出工要消耗糧食,到了年終決分的時候,家裡勞力多的,興許能分上幾十元,這樣的人家才能像樣地辦年貨過年。也難怪農村人都願意多生孩子,為的就是攢足勞力,年底能多撈點分紅,日子能好過些。
顏雨翻遍了自己的小布包,找出攢了大半年的兩塊錢,又從枕頭下摸出兩斤糧票——這是他省吃儉用攢下的“家當”。他拿著這些,厚著臉皮去供銷社換了兩小瓶紅苕酒,總共一斤,用舊報紙包了包,就準備去參加尤家的喜宴。
雖說之前他也跟著村裡人一起,議論過老尤家的閒話,心裡還暗戳戳覺得解氣,可真到了跟前,他倒擺出一副“我說了你又能咋地”的無賴架勢,反正嘴長在自己身上,議論幾句也不犯法。
喜宴當天,老尤夫婦站在院門口熱情迎接客人,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顏雨趕緊舉起手裡的兩瓶紅苕酒,大聲給老尤道喜:“尤隊長,恭喜恭喜啊!”
老尤一看是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抬起大巴掌“啪”地拍在他肩膀上,那力度跟夯土似的,震得顏雨胳膊都麻了:“你小子行啊!聽說你把糧庫照顧得特彆好,不僅把老鼠全滅了,還把倉庫的角角落落都修繕了一遍。老任乾了那麼多年都沒打理利索,你一去就乾了實事,真是全體社員的榜樣!我已經把你的事上報給公社了,給你多記二十個工分哩!”
“這……這沒啥!”尤隊長的一席話,把顏雨說得臉都紅了,趕緊把話頭往回拉,“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修修倉庫本來就是看庫人的本分,不算啥大事。”
坐在宴席的席位上,顏雨心裡暖烘烘的。一想到前幾天還在背地裡嘲笑老尤兒子的蠢事,他就覺得有些愧疚;再看看自己帶來的兩小瓶紅苕酒,在旁人送的臉盆、暖水瓶麵前,顯得又低檔又寒酸,更是覺得對不起尤隊長的看重。
心裡空落落的,他沒怎麼吃菜,隻吃了些甜食糖果,又喝了好幾杯濃茶,到後來腦袋暈暈沉沉的,竟有些醉茶了。直到新郎官狗蛋穿著新做的藍布褂子出現,眾人頓時鼓掌呐喊起來,氣氛一下子熱浪滾滾,顏雨也被這熱鬨勁兒熏染得更加迷糊了。
沒喝幾杯紅苕酒,他的腦子就徹底轉不動了。全場的哄笑聲裡,辛辣的紅苕酒混著喜糖的甜味滑進喉頭,燙得他耳根都紅了。他眼神發飄,竟覺得新娘子隆起的腹部,比滿桌的代食品土豆乾、紅薯片)更讓人覺得“飽足”——至少這是實實在在的希望。
等第二天早上醒來,顏雨發現自己竟躺在倉庫的土炕上,衣服都沒脫,身上胡亂蓋著被子的一角。他撓了撓頭,完全不記得昨天是怎麼回來的,還以為是旁人把他架回來的。可抬頭一看,房門從裡麵插著門栓,還頂上了木樁,這才斷定是自己回的屋。可昨天喜宴上後來發生了啥,他是半點印象都沒有了。
他摸了摸發脹的腦袋,思緒一團亂麻,最擔心的就是自己醉酒後胡言亂語,要是得罪了老尤家,以後在村裡可就難立足了。可到底說了啥,他怎麼想都想不起來,隻能乾著急。
複又縮回被窩,顏雨盯著房梁發愣——自打新郎官露麵後,昨天的記憶就像斷了片的膠片,隻剩下零星的碎片。他不擔心彆的,就怕自己酒後吐真言:若是把在老鼠洞摳玉米粒的糗事抖出來,或是說漏了狗蛋半夜翻傻姑娘牆根的秘聞,那他這輩子的清譽可就全完了,以後誰還會待見他?
擔憂了大半天,苦悶了大半天,顏雨心頭的愁雲突然被一陣“咕嚕嚕”的腸鳴聲打散了。他猛地掀開被子,拍著大腿懊惱道:“昨天真是被尤隊長兩句好話哄得暈頭轉向!填飽肚子才是頭等大事,山珍海味擺在跟前,竟光顧著端架子,一口正經菜都沒吃!”
他越想越氣:“自己這番去喜宴,不就是為了多吃口菜、多喝口酒嘛!比起填飽肚子,啥臉麵、啥愧疚都是狗屁不如!竟然傻到把最要緊的事給忘了,真是蠢到家了!”
顏雨懊悔地從被窩裡爬起來,肚子餓得咕咕叫,隻能啃昨天剩下的冷硬玉米窩窩頭。他邊啃邊拚命回想宴席上的油腥味,可腦子裡空空的,丁點滋味都想不起來。這倒讓他篤定:那些酒肉終究是黃粱一夢,還不如手裡的窩窩頭實在。
接下來的日子,顏雨過得渾渾噩噩,每天守著糧倉敲敲打打,修修補補漏洞,日子平淡得像倉庫裡的塵土。直到有一天晌午,尤隊長領著一個斜挎布包的眼鏡青年走進大院,顏雨才覺得生活有了點波瀾。那青年的布挎包上,“縣廣播站”三個紅字格外醒目,刺得顏雨眼睛都有些疼。
“顏雨同誌,這是縣廣播站的張鳴同誌。”尤隊長搓著手笑,汗津津的解放帽簷壓得很低,“他聽說了我上報的你的事跡後,非要來寫你的先進事跡,你們好好聊聊。”
顏雨瞥見張鳴彆在采訪本上的英雄牌鋼筆,那鋼筆鋥亮,一看就值不少錢,他的喉頭突然發緊,莫名有些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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