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進行得很細致,張鳴問得很詳細,從他怎麼發現鼠患,到怎麼修繕倉庫,連細節都沒放過。一開始顏雨還很拘謹,說著說著就找到了感覺。臨結束時,他不忘濃墨重彩地提及公社對知青的關心,大隊對知青的照顧,尤其是尤隊長如何細致入微地關愛他,把尤隊長誇得天花亂墜。
待到暮色四合,三人盤腿坐在尤隊長家的土炕上,就著一碟鹹菜喝玉米粥。張鳴舉著搪瓷缸感慨:“要是全縣的隊長都像尤隊長這般體貼知青,咱縣裡的知識青年工作可就做到家了!”
席間,張鳴一個勁地誇讚尤隊長關愛知青,尤隊長心裡跟明鏡似的,知道顏雨在記者麵前說了他不少好話,看向顏雨的眼神越發和善,明顯是另眼相待了。
當天夜裡,顏雨躺在倉庫的土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白天他親口說的那些“公社春風化雨”“大隊無微不至”“尤隊長人好著哩”的詞句,像小石子似的硌得他心慌——畢竟這些話裡,摻了不少水分。可轉念一想,張鳴說話的話術更圓滑,比他會來事多了,怪不得人家能在廣播站工作,會耍筆杆子呢。
沒幾天,村裡的大喇叭突然響了,播報的正是顏雨修繕集體糧倉的故事。可讓顏雨沒想到的是,故事的重點全放在了尤隊長的教導上,說他是在尤隊長的鼓勵下才做出這些成績的。聽著喇叭裡字正腔圓的播報聲,顏雨的臉頰燒得厲害,覺得有些不自在。
雖說這報道違背了一些事實,但自己的名字能出現在縣廣播站的播報裡,顏雨還是忍不住開心,也算是在村裡長了回臉。之後出門,不管見了誰,他都笑得合不攏嘴,那是打心眼兒裡的高興。
又過了幾天,大隊召開會議,商量明年的種糧計劃。讓顏雨意外的是,尤隊長竟然讓他也去參會。他心裡滿是納悶:自己既不是小隊組長,也不是知青組長,來開大隊的會,名不正言不順啊。
坐在會場的條凳上,顏雨覺得屁股滾燙,如坐針氈。尤其是正對著會計老馬的煙袋鍋子,老馬抽的旱煙味嗆得他直咳嗽,還時不時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他,激得他手心直冒汗,雙腿都微微發抖。
會議一開始,尤隊長的一席話就打消了大夥兒的偏見,也解開了顏雨的疑惑。他清了清嗓子說:“這次會議是關於糧食的,顏雨同誌作為臨時糧倉管理員,對倉庫情況熟悉,也來聽聽。接下來咱們要考慮糧食增產,得適當做好擴大倉庫分區和建設的規劃,他的意見很重要。”
顏雨聽了這話,眼神才從桌麵上挪開,正視著坐在桌子那頭的尤隊長。他從尤隊長的眼神裡,看出了鼓勵的意味,這才挺直了腰板,讓自己的胸膛離桌麵遠了些,不再那麼拘謹。
其實,那次會議大部分內容都和糧倉無關,可讓顏雨沒想到的是,從那以後,他竟正式進入了大隊的核心圈子,成了必不可少的一份子。更讓他驚喜的是,大隊成員還有額外的福利糧,這是他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當他拎著小半袋玉米和小半袋小麥麵回到倉庫時,看著牆角那袋從老鼠窩裡扒出來的、還摻著泥土的玉米粒,突然覺得不香了。他忍不住笑了:“正經人誰還吃那些啊!”這日子,總算是越過越有盼頭了。
人生中的許多驚心動魄,大多來自於有差距、有懸殊的陡然改變。當這種改變一旦被時光拉長,也就成了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顏雨借著倉庫管理員的身份參與大隊事務,逐漸有了一定的話語權。他腦袋靈光,也肯下力氣,更重要的是,他能手握英雄牌鋼筆,將厚實的一遝畫著綠杠杠的本子墊在大腿上,開始與老乾部們邊聊邊寫著什麼。過不了幾日,村喇叭裡就會播報這些人的故事,還是縣廣播站的人給播報的。
顏雨一下子成了村民們的香餑餑。誰見了都會逮住他拷問一番:“這個能不能幫忙宣傳一下?”顏雨時常被大娘大嬸們圍堵。
“顏雨,你幫俺家的姑娘寫寫東西啊,好找主兒。”“征婚啟示寫不了。”“為啥寫不了?”“你家姑娘長得實在是太俊哩,十裡八鄉都出名,再出名了,整個縣都知道了,到時候你選女婿挑花了眼也著急!”顏雨用一番違心的話成功化解了大嬸們瞬間要變臉的危機。“你小子花花腸子真不少,我知道你拿瞎話騙人!”望著罵罵咧咧走遠的婆娘,顏雨長舒一口氣,但這也隻是暫時的。這家姑娘長,那家姑娘短,顏雨掉進了福堆裡,拔也拔不出來。
等顏雨突然有一天在尤隊長家撞見傻姑娘挺著大肚子在院子裡遛彎時,他突然意識到男人的尊嚴根本比不了那個傻缺二蛋!“自己捉兔子比他強,沒想到在造人方麵,那個傻缺竟然遠遠勝過自己!”顏雨心裡不平衡,便在全村範圍內尋找可以與之造人的對象。
一向自以京城裡來而自居的顏雨被現實打臉,打得咣咣直響。雖然他有口碑,人長得也不賴,但很多姑娘都繞開他。村東頭水靈的小芳見他就躲,連向來熱情的劉嬸子遞窩頭時,都要隔著三步遠。
顏雨曾經試著跟幾位相中的姑娘表白過,得到的是對方低著眉頭,雙手掐著衣角,半日才嘟囔出一句話來——“俺爹不同意。”顏雨為無法征服姑娘們的阿爹苦惱了許久。
“顏雨啊……”直到數月後,一次偶然的機會,顏雨在勞作後回倉庫的路上,聽到了隔著豁了口的土牆,王木匠的煙袋鍋敲得炕沿當當響:“那個小子不孬是不孬,但人家是城裡娃,城裡娃就像簷下的家雀,看著近,撲棱翅膀就飛回金窩窩咯!到時候他吃國庫糧,你吃大隊糧,你跟他去城裡?可城裡沒有你吃的糧食哩!”顏雨恍然大悟。終於為找到問題症結而能大口喘氣的顏雨高興地連蹦帶跳,回到倉庫後便把珍藏的一點白酒拎了出來,就著鹹菜條喝得迷迷瞪瞪。
當了村乾部的顏雨吃喝不愁,隻是讓顏雨覺得自己的價值太過低廉。粗糧這種東西,吃得多,能被消化得卻很少,顏雨感覺自己就是個造肥料的機器。
看著糧囤裡金燦燦的玉米,他突然覺得自己和這些雞鴨鵝並無二致——填飽人肚子的,終歸要化成糞土還田。人活一世,總得乾點兒什麼,可自己遊蕩蕩如萬千螻蟻一般,活著隻為了吃飯,這樣的人生簡直就是白糟蹋了。老祖宗說得好,饑寒起盜心,飽暖思淫欲,人吃撐了,就會想一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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