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橫亙在城鄉之間的無形壁壘愈發清晰,顏雨開始用輕佻舉止試探村姑的反應,卻屢屢碰壁。這個挫敗猶如嵌進鞋底的碎石,硌得他整日眉頭緊鎖,連灶膛裡的柴火都燒不出個痛快。
苦思已久,必然得其法。某個暴雨如注的深夜,土炕上的輾轉反側驟然化作一道驚雷——靈台清明時,顏雨突然大徹大悟:一念惡魔,一念成佛。等那一股迫切的怨念化為一股苦水逝之東流了,顏雨突然覺得男女之事真的令人無趣,令人惡心。
世間情愛不過寒潭倒影,那些輾轉反側的執念竟如融雪般悄然消逝。自此,顏雨便徹底斬斷了男女情絲的念頭。
為了排遣苦悶,褪去情絲的青年開始用采訪本丈量鄉土。寫好了稿件便給縣廣播站送去。當他的聲音通過縣廣播站傳遍公社時,村民們望著土牆上掛著的流動紅旗,終於認可了這個“文化人”的新身份。顏雨這樣的作為,既宣傳了大隊,又爭得了工分,尤隊長逢人便誇讚他,全村人也都拿他當個寶。
村口古槐下,裹著藍布頭巾的老嫗們總愛往他衣兜裡塞紅棗,粗糙的手指藏著世代相傳的憐愛。老漢們則鄭重遞上用舌頭舔好的土煙卷,從灶膛裡抽出來的躍動的火苗,點著了煙卷,也映亮了兩張相視而笑的臉。顏雨自覺其樂,來者不拒。這樣的舒服日子一過又是一年。
在華北平原尚存秋意時,北緯48度的寒潮已掠過完達山脈。因為靠北又靠著天空太近,每年的九月份中下旬便是北大荒的秋收季節。
顏雨毫不意外地跟大夥兒一起進入“戰時”狀態,一起忙碌著收拾糧食到倉庫。當歲月的腿深入十月份的時候,氣溫會從勉強零上驟降至零下三十度,這裡便是天寒地凍的景象。顏雨所在的大隊距離北大荒大營地百裡之遙,卻共享著同頻的生存節律,忙碌或者閒著都是同節拍的。
搶收是場與氣象賽跑的“戰役”。從田地裡的豆子徹底成熟,到開始動鐮刀收割大豆,再到顆粒歸倉,時間跨度不長,但氣候卻是滑鐵盧般地急轉直下。社員們揮鐮收割時,豆莢還在劈啪裂響;待到豆秸垛成連綿山丘,嗬氣已在睫毛凝成冰棱。時不我待,社員們隻能攔腰斬斷大豆秧,保持不脫粒狀,連同豆秸一起,一垛垛集中堆放在離大路較近的田邊。
一段時間裡,大家緊鑼密鼓地隻是磨鐮刀、砍豆秧,然後短暫運輸到地頭。除了這些飽和的動作,再也不能有多餘的事情。
哪怕夜間,黑燈瞎火的時候,田間地頭也是一盞又一盞的煤油燈籠,或者是一個又一個的熊熊燃燒的火把,點綴在黑夜裡,和那高高低低的坡地裡。若從遠處瞧,這裡也就有了曲曲折折、密密匝匝的星光點點,如同螢火蟲在頗有韻律地飛舞一般。
社員們沒白沒黑地搶收糧食,還是賽不過氣溫,終於在收割任務收尾時,人們都裹上了厚厚的棉衣棉褲,頭戴麵帽子。搶收的大豆秧兒累累疊放在地頭。一夜北風虎嘯,大雪來了,也不至於這些大豆被埋在田裡無法收割。
最驚心動魄的是地頭脫粒——當紅色條幅在脫穀機上獵獵作響時,所有生物節律都要讓位於機器的咆哮。
待到地瓜乾也被收進倉庫,田地裡都裸空無一物了,公社便安排人力將大豆脫粒入倉。公社給各大隊分配機務人員。機務人員開著拖拉機,把大型脫穀機拉到大豆堆放比較集中的地方。
那裡早早地被大隊的人用碌碡壓出一個平整結實的場地來,確保能存放大型機械,也防止大豆鑽入土裡,造成損耗。大型脫穀機身上還掛著紅色條幅,條幅上用紅色方塊紙寫著一些大字,無非就是“順利完成大豆脫穀攻堅任務,向北京……”雲雲。機器一旦開動,便晝夜不停地轉,社員們隻能輪班倒。
顏雨初到北大荒時,乍觸碰十月初的零下三十多度的嚴寒,差點兒把整個人凍僵了。第二年參與脫穀攻堅戰時,已成倉管員的顏雨已深諳生存法則。
本來就是極寒的天氣,太陽下山後,北風呼呼地一個勁兒地吹,讓冰凍的大地再上幾層冰冷,那感覺讓人一旦接觸一次便永生難忘。避免不了要在夜間當值的顏雨要跟大夥兒一起去打穀場脫粒。吃過晚飯,手持著手電筒到大隊院落門口集合,人到齊整了,便乘坐著四輪拖拉機來到打豆場地。
他永遠記得那晚:拖拉機載著他們衝進墨色原野,一路的風塵被顛簸和勁風吹沒了,也把身上的熱氣吹得散了,鼻尖和臉蛋凍得冰冷,耳朵都凍得生疼不比。功夫不大,車燈劈開的黑暗裡,數十座豆秸垛如同蟄伏的巨獸。
車停住了,顏雨要招呼大家快點兒乾活,早乾完早回家。說話時,嘴巴都被凍得不聽使喚了,嘰裡呱啦地一通,顏雨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眾人卻會意。
機務人員把拖拉機的大燈打開,黑暗裡便劈出一片工作麵來。麥場雖然不大,但也足夠幾人忙活的。七八米高的大豆垛就像一座座小山立在黑暗裡。
有一位初來乍到的女知青凍得渾身打哆嗦,揣著手,整個人在寒風中瑟縮如秋葉。眾人都很可憐她,唯獨顏雨卻不冷不熱地厲聲嗬斥:“北大荒凍死懶人!運動生熱,靜止等死!”——這殘酷的生存法則,是北疆大地教會他的第一課。
女知青被這一嗓子吼得一哆嗦,眼中閃過一絲委屈,但還是趕緊動起手來。顏雨看著她的樣子,心中雖有不忍,但他知道,在這北大荒的寒冬裡,心軟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大家迅速分工,有人負責將豆秸抱到脫穀機旁,有人操作脫穀機,還有人在一旁清理脫粒後的殘渣。顏雨在麥場中來回穿梭,檢查著各項工作的進展。
寒風如刀,割著每個人的臉,大家呼出的氣瞬間變成白色的霧氣,在燈光下繚繞不散。脫穀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豆粒從機器中飛濺而出,落在地上發出劈裡啪啦的聲響,仿佛是在和寒風對抗。
顏雨來到脫穀機旁,幫忙將一捆捆豆秸遞進去。他的雙手已經凍得麻木,每一次用力,都像是牽動著僵硬的木偶。但他咬著牙,一刻也不停歇。旁邊操作脫穀機的大叔,臉上布滿了歲月的滄桑,此刻也被寒風吹得麵色通紅,他大聲喊著:“小夥子,加把勁,這機器可不能停!”顏雨點了點頭,更加賣力地乾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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