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像一道電流,瞬間擊中了所有人。原本昏昏沉沉、跟快睡著似的知青們,一下子就醒了過來,眼睛裡重新有了光。有人趕緊摸自己的行李,有人著急地往過道擠,還有人探頭探腦地往車窗外看,車廂裡瞬間又熱鬨起來,剛才的疲憊好像一下子被風吹走——他們終於到了目的地,這段漫長的旅程,總算畫上了句號。
車廂廣播裡突然響起列車員帶著濃重東北口音的報站聲:“各位旅客,海拉爾站到嘍——請下車的同誌帶好隨身行李,注意腳下安全!”
這聲音像一把火,瞬間點燃了沉寂得快凝固的車廂。原本癱在座椅上的年輕人紛紛掙紮著站起來,有的揉著發麻的腰,有的跺著僵硬的腿,還有人因為坐太久猛地起身,差點晃倒,趕緊扶住旁邊的行李架。
大家急切地收拾著行李——座位下塞著鼓鼓囊囊的帆布提包,上麵印的“上山下鄉光榮”字樣都被壓得變了形;行李架上捆得結結實實的鋪蓋卷,繩子勒得緊緊的,生怕散了;還有人手裡拎著裝著臉盆、牙缸的網兜,金屬盆沿碰撞著,發出“叮叮當當”的脆響。車廂裡頓時充滿了拉鏈聲、腳步聲、說話聲,亂得像個菜市場,卻透著股終於到站的鮮活勁兒。
劉忠華也長長舒了口氣,渾身像卸了千斤重擔似的,連胳膊都覺得軟。他用力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眼角還掛著點沒睡醒的眼屎,跟著人流,拖著灌了鉛似的腳步,一點點向車門挪動。
車門打開的瞬間,一股冷風裹著沙土味湧進來,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等雙腳終於踏上海拉爾站的站台,那股混雜著塵土、淡淡的牲畜糞味和北方深秋寒意的空氣,猛地灌進肺腑,激得他打了個激靈,原本昏沉的頭腦瞬間清醒了不少。
這站台看著挺簡陋,是用灰色磚塊砌的,地麵坑坑窪窪,到處都是沙土,風一吹,沙子就往鞋縫裡鑽。站台邊的牌子上寫著“海拉爾站”三個紅漆字,邊角都掉漆了,透著股邊陲小城的樸實,甚至有點寒酸。知青們拖著大包小包,彙成一股緩慢移動的人流,沿著狹窄的出站通道往前走,通道兩邊的牆麵上,還貼著幾張褪色的標語,字跡都看不太清了。
可誰都沒料到,剛擠出那座又小又矮的出站口,還沒來得及看清這個陌生城市的輪廓,一股震耳欲聾的聲浪就猛地撲了過來,差點把人掀個跟頭!
“咚咚鏘!咚咚鏘!咚咚咚咚鏘!”
喧天的鑼鼓聲毫無預兆地砸進耳朵,密集得像雨點,熱烈得讓人心臟發顫,還帶著種近乎原始的粗獷節奏,瞬間蓋過了火車的餘音和人流的嘈雜。劉忠華嚇了一跳,趕緊停下腳步,抬頭往前看——眼前豁然開朗,是個沙土地麵的站前小廣場,廣場上早就排好了兩支歡迎隊伍,粗粗一看,得有近百人,場麵比他想象的熱鬨多了。
其中一支隊伍特彆惹眼:大概五十多個孩子,年紀都在十歲到十五歲之間,男孩女孩都有。他們穿著顏色深淺不一的靛藍色或藏青色衣褲,布料看著是當地常見的粗布,雖然有點舊,卻洗得乾乾淨淨,領口袖口都疊得整整齊齊。孩子們的臉上好像都塗了胭脂粉,隻是塗得不太均勻,有的臉頰紅一塊白一塊,在深秋的寒風和刺眼的日光下,表情顯得有些拘謹,甚至還有點茫然,少了點孩子該有的活潑勁兒,倒像是被大人教好了動作,硬拉來的。
每個孩子腰間都係著兩條長長的布帶子,一條鮮紅,一條翠綠,顏色亮得晃眼,布條末端被他們緊緊攥在手心裡,指節都有點發白。隊伍裡的樂器也挺全,大鼓、大鑔、銅鑼擺了一溜,幾個力氣大的男孩負責敲大鼓,鼓槌下去,“咚”的一聲,震得人胸口都發顫;女孩們則拿著大鑔和銅鑼,跟著節奏“哐哐”地敲,聲音又脆又響。
隨著震天的鑼鼓點,這些“小嘎子”踩著特彆整齊的十字步——“左前一步,右後一步,左後一步,右前一步”,兩條小腿機械地挪動著,像是有人在背後喊口令。手裡的紅綠布條隨著身體的擺動和手臂的揮舞,劃出一道道鮮豔的弧線,可動作看著有點僵硬,不像跳舞,倒像上了發條的木偶,精準卻沒什麼靈魂的歡愉。劉忠華後來才知道,這是內蒙古安代舞的雛形,隻是被孩子們跳得少了點那股子自在的勁兒。
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場景震得愣在原地,眼睛盯著眼前又鬨又奇特的畫麵,心裡卻沒什麼抵達終點的喜悅,反而像被什麼東西堵著,說不出的複雜。看著孩子們臉上不太自然的笑容,聽著震得耳朵發疼的鑼鼓聲,他突然想起自己以後要長期待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見不到父母,看不到妹妹,一股想家的滋味湧上來,心裡堵得慌,特彆不舒服。
好不容易穿過舞蹈隊,來到廣場中央的空地上,知青們開始亂糟糟地集結排隊。劉忠華也不知道身邊的人是哪個公社的,隨便找了個位置站進去,跟著大部隊往前走。隊伍走得挺慢,每個人都拖著行李,腳步沉甸甸的,風一吹,沙土往臉上打,睜眼睛都費勁。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好在沒走多久就進了城,可也沒來得及仔細看城鎮的模樣——隻看到一排排兩三層的房子,都被大風和沙塵裹著,灰蒙蒙的一片,窗戶上蒙著層土,連顏色都看不太清。路邊偶爾有幾個當地人走過,穿著厚厚的棉襖,頭上戴著皮帽子,裹得嚴嚴實實的,隻露出兩隻眼睛,匆匆忙忙地,像是在趕回家躲風。
隊伍拖著疲憊的步伐,拐了幾個彎,終於走進一座灰撲撲的長方形建築。這房子是磚混結構的,平頂,看著沒什麼特色,與其說是宿舍樓,不如說像廢棄的廠房改成的臨時食堂。牆麵上還殘留著“安全生產”的紅色標語,隻是字跡早就褪色剝落了,隻剩下淡淡的痕跡。推開那扇木門時,“吱呀”一聲,刺耳得讓人牙酸,門一打開,一股混合著黴味、油煙味和說不清的怪味撲麵而來,劉忠華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走進昏暗的室內,首先看到的是三十多張直徑快兩米的大圓桌,每張桌子周圍都密密麻麻擺著十幾把木椅,椅子看著挺舊,有的椅腿還墊著木塊,防止晃悠。除了桌子椅子,整個大廳空蕩蕩的,連個裝飾都沒有,水泥地麵凹凸不平,走路都得小心彆崴腳,牆角堆著幾把掃把和鐵鍬,上麵還沾著土。天花板上吊著幾盞昏黃的電燈,燈泡上蒙著層灰,在深秋的傍晚,顯得格外暗,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喜歡1977年高考又一春請大家收藏:()1977年高考又一春書更新速度全網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