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公平!憑什麼他們隊女生比我們多!”隔壁隊伍突然傳來抗議聲,是個高個子男生,正皺著眉盯著劉忠華他們隊。
“那你過來啊!我們要去拉林口,你敢來嗎?”劉忠華隊裡的一個男生立刻起哄,勾著手指,故意逗他。
那個抗議的男生頓時慌了神,連連擺手:“不去不去!拉林口太遠了!”這滑稽的一幕引得全場哄堂大笑,剛才因為分組產生的陌生感,一下子就消散了不少。他們這群剛離開家的孩子,心思還單純得很,隻覺得眼前的一切都新鮮又好玩,根本沒多想未來的日子會有多苦。
天快亮的時候,東方泛起了魚肚白,各大公社的馬車隊終於在院子外麵聚齊了。一輛輛馬車都是木頭做的,輪子很大,上麵掛著紅布橫幅,寫著“熱烈歡迎知識青年到某某公社接受再教育”,紅布被風吹得飄起來,跟趕車人臉上的笑容一樣,透著股熱情勁兒。
帶隊老師拿著鋼筆在名單上勾畫,把幾個初三的小女生分到了劉忠華的隊伍——他們要去的是額爾古納公社莫爾道嘎大隊。這些小姑娘看起來還沒睡醒,眼睛紅紅的,迷迷糊糊地被人攙扶著爬上馬車,有個紮羊角辮的女孩,還在偷偷用袖子抹眼淚,估計是想爸媽了。
等最後一組知青登上馬車,一直忙前忙後的老師們突然安靜下來。他們站在路邊,看著馬車上的知青,眼神裡滿是複雜的情緒。長鞭一響,趕車人喊了聲“得兒駕——”,二十多輛馬車組成的隊伍,慢慢向著額爾古納北邊五十多裡地的莫爾道嘎大隊進發。
馬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劉忠華坐在車轅上,回頭望去,看見帶了他們三年的班主任李老師正彎著腰,好像在咳嗽,背影在晨光中顯得格外佝僂。那一刻,他突然意識到,這一彆,可能就是永彆——老師要回天津,而他們,要留在這片陌生的草原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見麵。
“李老師!”劉忠華忍不住揮著手大喊,聲音在晨風中飄得很遠。李老師似乎聽見了,猛地轉過身,用力揮舞著手裡的舊帽子,帽子上的毛線都快掉光了。晨光中,劉忠華分明看到老師眼角閃爍的淚光,像兩顆亮晶晶的星星。
他趕緊彆過臉,假裝盯著天邊的朝陽——朝陽剛跳出地平線,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好看得很。可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是怕身邊的同伴看見自己眼裡的淚水,怕被人笑話“沒出息”。
馬車“吱呀呀”地向前行駛,車輪碾過土路,留下兩道深深的痕跡。車上的十二個年輕人,有的在好奇地看著路邊的草原,有的在小聲聊天,有的還在偷偷抹眼淚。他們不知道,這輛馬車不僅載著他們駛向五十裡外的莫爾道嘎大隊,更載著他們駛向了完全未知的命運。
很多年後,劉忠華才真正明白,那個黎明時分的隨機分配,有多重要。它不僅決定了他們在農村一起乾活、一起生活的“戰友”,更在冥冥中改寫了每個人的一生。那些被命運硬湊在一起的年輕人,有的成了一輩子的好朋友,有的後來結了婚,成了恩愛夫妻,還有的,因為生病、意外,永遠留在了那片他們曾經揮灑過青春和汗水的草原上,再也沒回到故鄉。
馬車在那顛簸得仿佛永無儘頭的土路上,發出令人揪心的吱呀聲響,車輪無情地碾過一顆顆碎石,那聲音尖銳又刺耳,好似要把人的耳膜都給刺穿。
趕車的蒙古族老漢,嘴裡叼著那杆老舊的旱煙袋,煙霧從他口中悠悠飄散,與草原上的風交織在一起。他時不時興致勃勃地用濃重的方言,跟車上那些健談的知青搭話。可知青們哪能聽得懂那些夾雜著蒙語詞彙的土話呀,不過好在他們都聰明,從老漢那滿是歲月痕跡、此刻卻綻放著燦爛笑容的臉上,以及他時不時興奮地指向遠方的有力手勢,大致也能猜出個所以然來——老漢這是在熱情洋溢地介紹這片草原獨特的風土人情呢。
劉忠華如同一隻受驚的小獸,蜷縮在堆滿行李的馬車角落,雙手好似鉗子一般,緊緊抓住車幫,仿佛那是他在這陌生又動蕩世界裡的最後依靠。
九月的草原風,就像一把把鋒利的小刀,帶著刺骨的寒意,輕易地穿透了他那件單薄得可憐的勞動布外套,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他望著車外那越來越陌生、好似一幅不斷變幻卻又讓人摸不著頭腦的畫卷般的景色,一種難以名狀、仿佛要將他整個胸腔填滿的憋悶感,在胸口瘋狂地蔓延開來。
他滿心都是迷茫,這輛馬車究竟會把他帶向何方?他何時才能再次回到那座如今已漸漸遠去、承載著他無數回憶的城市?
此刻的他,真真切切地就像一株弱小無助的蒲公英種子,被時代那股強大得無法抗拒的狂風吹得七零八落,飄飄悠悠地飄向未知的遠方,命運的大手隨意一拋,落到哪兒,就得在哪兒紮根,開啟一段未知的人生旅程。
馬車晃晃悠悠地轉過一個土坡,刹那間,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無邊無際的草原,在秋陽那溫柔卻又帶著幾分熾熱的照耀下,泛著如黃金般耀眼的金黃色光芒,好似一片金色的海洋,一直綿延到視線的儘頭。遠處,幾座錯落有致的蒙古包靜靜佇立著,從煙囪裡升起的嫋嫋炊煙,慢悠悠地飄向天空,給這片廣袤的草原增添了幾分人間煙火的氣息。
這本該是一幅令人看了心曠神怡、忍不住想要放聲高歌的絕美畫卷,可落在劉忠華眼裡,卻讓他更加茫然無措。
他滿心都是疑惑,即將到達的生產隊,到底是窮得讓人絕望的窮山惡水,還是宛如世外桃源般的人間仙境呢?未來的日子裡,他會不會就在這片土地上,與某個同樣命運的女子結婚生子,把一生都耗費在這裡?他更無法想象,接下來的知青生活,將會以怎樣一種方式展開,是充滿驚喜與挑戰,還是被無儘的平淡與艱辛所充斥。
唯一確定無疑的是,從他踏上那列綠皮火車的那一刻起,他那充滿青春活力與夢想的學生時代,就如同斷了線的風箏,永遠地離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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