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他的,將是一種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說是天差地彆的生活:從此時此地開始,他要跟著那些淳樸的牧民,在草原上放羊牧馬,感受馬背上的顛簸與自由;要隨著勤勞的農人,春種秋收,體會土地給予的饋贈和艱辛,在這茫茫無邊的草原上,肆意揮灑自己的青春熱血。或許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裡,他會揮舞著馬鞭,在草原上放聲高歌,讓自己的聲音隨著風傳遍每一個角落;可也可能,他的生命就會在這看似寧靜卻又充滿變數的草原上,一點點被消磨,直至平淡無奇。說不定,他還會幸運地和貧下中農成為推心置腹的朋友,那種情誼,會升華成比親人還親的異姓兄弟姐妹之情,大家同甘苦,共命運,這份情誼,將會一直延續,直至永遠。
命運這東西,有時候真像個頑皮得讓人頭疼的孩子,拿著無形卻又充滿魔力的鉤子,把天南地北、有著不同背景和夢想的年輕人,硬生生地聚在了一起。他們在這裡發生交集,碰撞出各種各樣奇妙的火花,又在時光這個神奇的萬花筒裡,被時間那無情的車輪不停地轉啊轉啊,轉出千奇百怪、讓人眼花繚亂的圖案,每個人的命運,都在這旋轉中被改寫,被重新塑造。
在來的路上,劉忠華的腦海裡,無數次想象過未來的生活。他想著,或許每天清晨,會在鳥兒的歌聲中醒來,一睜眼就能看到草原那如詩如畫的美景;或許在勞作之餘,能和夥伴們圍坐在一起,分享著彼此的故事和夢想,笑聲在草原上回蕩。那些虛構出來的畫麵,精彩繽紛得如同夜空中綻放的煙花,怎麼想象都不為過吧。
可現實卻總是那麼殘酷,當馬車終於緩緩停在莫爾道嘎大隊部門前時,他所有那些浪漫得如同夢幻泡影般的想象,瞬間就被現實這堵堅硬無比的牆,擊得粉碎,渣都不剩。迎接他們的,不是想象中潔白如雪、象征著美好祝福的哈達,也不是散發著醇厚香氣、讓人聞之欲醉的馬奶酒,而是撲麵而來、讓人有些喘不過氣的艱苦生活。
最先給劉忠華他們一個下馬威的,便是那繁重得好似一座大山的農活。經過數年的墾荒,曾經那片廣袤無垠、隻有青草和野花的大片草原,如今已經變成了肥沃的耕地良田。這裡的地形平坦得不像話,麵積更是廣闊到讓人咋舌,不管是種玉米,還是高粱,又或是稻穀、紅薯,都是一條溝從頭通到尾。站在田壟這頭,放眼望去,那玉米地就像一條綠色的巨龍,一直延伸到地平線的儘頭,根本看不到另一頭的邊界,仿佛要把人所有的希望都給吞噬掉。
劉忠華和知青們彎著腰,像不知疲倦的機器一般,機械地重複著收割動作。每割幾鐮刀,他們就得直起那已經酸痛得好像要斷掉的腰杆,用滿是泥土和汗水的手,擦一擦額頭的汗珠,然後眼巴巴地望著前方,盼著能早點乾到地頭,結束這仿佛永無止境的勞作。可這往往隻是他們美好的奢望罷了——當你滿心歡喜地以為快要結束的時候,一抬頭,前麵又會冷不丁地冒出一大片待收割的莊稼,仿佛永遠也割不完,讓人的心情瞬間跌入穀底。
更讓人感到窒息的,是那無形卻又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競爭。有些知青,為了能多掙幾個工分,在那個物資匱乏、工分就是一切的年代,竟然想出了半夜摸黑到白日戰鬥的地裡掰玉米這種瘋狂的主意。這事兒就像一隻公雞在月夜誤以為天亮打鳴一樣,隻要有一個人這麼乾了,全村的雞就會跟著一起打鳴——一個人一旦開啟了這種內卷模式,其他人哪裡還能坐得住啊。大家都怕自己落後,怕自己掙不到足夠的工分,在這個陌生的地方無法生存下去。
本想晚上能好好休息一下,養精蓄銳,迎接第二天繁重勞作的劉忠華,某天半夜迷迷糊糊醒來,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四周,卻驚訝地發現宿舍裡空無一人。
他揉了揉眼睛,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可事實就擺在眼前。他剛躺下,準備繼續睡,這才突然想起晚飯時,有人神神秘秘地透露的那個“秘密”:大隊每個月都會對知青的工分進行排名,排在墊底的人,要在大夥麵前做檢討,那場麵,得多丟人啊。要是連續數月都墊底落後,甚至會被公社當作“黑五類”遣返原籍,這可就更嚴重了。劉忠華一想到自己可能會帶著這樣一個恥辱的汙名回到家鄉,被街坊鄰居在背後指指點點,成為大家茶餘飯後的笑柄,頓時睡意全無,冷汗都從額頭冒了出來。
他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動作麻利得像隻敏捷的猴子。跑到外麵,用那冰涼刺骨的井水抹了把臉,瞬間,一股涼意從臉上傳遍全身,讓他徹底清醒了過來。他順手抓起牆角的鐮刀,也顧不上黑夜的恐懼,就像一陣風似的,衝進了月色朦朧的玉米地。
黑暗中,伸手不見五指,根本看不清玉米的影子。劉忠華隻能憑借著感覺,用手小心翼翼地摸索著玉米稈,那粗糙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好不容易憑手感找到結穗的位置,他便咬緊牙關,用力一擰,把玉米棒子掰下來,然後朝著指定區域用力扔去。可這還沒完,他還得迅速將彆在腰間的鐮刀拽出來,去砍那些已經被掰了玉米的秸稈。鋒利的玉米葉,就像無數把隱藏在黑暗中的小鋸子,無情地在他裸露的手腕和脖頸上劃出一道道血痕,那刺痛感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儘管此時酷暑難耐,身上的汗水已經把衣服濕透,可他也不敢脫下外套,生怕被劃得更慘,隻能咬著牙,強忍著疼痛,在黑暗中繼續戰鬥。
跟其他知青一樣,連續三天兩夜的奮戰後,劉忠華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仿佛一根緊繃到極致的弦,隨時都可能斷掉。有好幾次,他的眼前一陣發黑,差點就栽倒在田裡。而那些被砍斷的玉米根茬,就像一把把朝上的鋒利尖刀,猙獰地露在外麵,仿佛在虎視眈眈地盯著他,隨時準備刺穿跌倒者的身體。劉忠華心裡怕極了受傷,哪怕隻是被如小鋸牙一樣的玉米葉子劃一下,他那嬌嫩的皮膚都要紅腫疼痛老半天,更彆說被這些尖銳的根茬紮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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