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條上寫著“趙樓公社趙樓大隊特產隊”,字跡歪歪扭扭,還沾著點苦艾味。劉忠華拿起紙條,手指反複摩挲著那幾個字,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
老人臨走時,哼起了《牧馬人》的調子,那熟悉的旋律讓他想起袁潔——她總把“藍藍的天上白雲飄”唱跑調,把“白雲飄”唱成“白鵝漂”,每次都逗得他哈哈大笑。可現在,再也沒人跟他一起唱歌了。
劉忠華握著紙條愣了好幾天,好幾次把筆和紙擺在桌上,可終究還是沒寫一個字。他怕,怕袁潔已經對他失望,怕自己給不了她想要的未來,更怕收到的回信裡,寫著她已經認命的消息。
日子一天天過去,劉忠華心裡的鬱結越來越深,可嗩呐卻吹得越來越好。他常常騎著棗紅馬,跑到沒人的山坡上,對著遼闊的草原吹嗩呐。那聲音清澈透亮,能刺破天際,把他心裡的憤懣、悔恨、思念全都釋放出來。
深秋的敖包山上,寒風蕭瑟,劉忠華的嗩呐聲驚散了南遷的鴻雁。有次吹到《走西口》的高音時,棗紅馬突然前蹄騰空,揚蹄長嘶,把他摔進一片枯黃的針茅草裡。劉忠華躺在地上,望著天上飄過的流雲,突然想通了——有些彆離就像草原上的風,你追得越急,它散得越快。袁潔就像那風,來過他的生命裡,留下了最美好的回憶,這就夠了。
他慢慢坐起來,摸出懷裡的信紙,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紙上,那些清秀的字跡仿佛又鮮活起來。劉忠華深吸一口氣,把信紙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他知道,袁潔還在等他,等他變得更勇敢,等他去兌現曾經的承諾。總有一天,他會帶著這封信,去找那個愛唱跑調歌的姑娘,告訴她,他來了。
夏日的驟雨來得比牧人甩鞭還急,豆大的雨珠砸在沙石丘陵上劈啪作響,先前還嶙峋得像臥著的獸脊的土坡,不過半袋煙的工夫就被衝刷得油亮,遠遠望去竟成了綿延的鏡麵,連天上跑著的流雲都落進了水窪裡,碎成一片片晃眼的光,活像天神失手打碎了琉璃盞,把碎片全撒在了這草原上。
劉忠華蹲在飲馬槽邊,看著雨絲把槽裡的水攪出細密的圈,耳邊又響起鏊嘎老人的話:“雨水抹得平溝壑,時光熨得淡傷痕。”可這話剛在心裡落定,遠處就傳來寶兒的馬蹄聲——那匹棗紅馬不知從哪兒蹚了過來,蹄子踏碎水窪裡的雲影,鏡麵瞬間裂成蛛網,等雨停了太陽一曬,那些裂痕又在沙石上重新皴皺起來,跟沒被衝刷過似的。
他歎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撥弄著槽邊的格桑花。人都說記憶是刻在心裡的,可他總覺得不是那麼回事。就像去年冬天丟了的那把銅壺,當時急得翻遍了整個飼養院,現在連壺身上刻的花紋都想不真切了;還有剛插隊時跟老鄉學編筐,當時覺得難如登天,現在連編筐的步驟都記不全了。原來過往那些自以為重要得能記一輩子的事,都跟被雨水泡過的賬本似的,字兒慢慢就暈開了,模糊得再也認不清。
悲傷大抵也是這樣吧?袁潔剛走那會兒,他夜裡躺在土炕上,一閉眼就想起她裹著羊皮襖跟他說要去南邊插隊的模樣,心口像被馬嚼子勒著似的疼,連飯都咽不下。可現在呢?日子一天天過,疼勁兒慢慢就輕了,隻是偶爾看到她當初幫他刻在嗩呐杆上的“忠”字,心裡才會揪一下。
今天是袁潔離開的第九十七個黃昏,天剛放晴,西邊的雲彩染得跟火燒似的。劉忠華坐在飲馬槽邊,手裡捏著朵格桑花,竟較真地數起了花瓣尾巴上的毛旋——一片、兩片、三片……直到數到第二十三片,才聽見身後傳來煙袋鍋磕碰馬鞍的聲響。
“小子,跟朵花較什麼勁?”鏊嘎老人不知何時站在那兒,煙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三個月沒怎麼說話,喉嚨裡都快長草了吧?”
劉忠華沒回頭,隻是把格桑花插在槽邊的土縫裡。這三個月,他除了喂牲口、跟鏊嘎搭幾句話,剩下的時間都在練嗩呐。從一開始吹得斷斷續續,連雲雀都驚不飛,到現在《雁落沙灘》的曲調一出來,草窠裡的雲雀能撲棱棱飛起一片,他的嘴唇都磨出了繭子,可隻有嗩呐銅碗裡震顫的氣流,能把堵在喉嚨裡的硬繭捅破,讓他覺得舒坦些。
“聽好了小子!”鏊嘎蹲下來,用煙袋鍋指了指他放在身邊的嗩呐,“百般樂器嗩呐稱王——不是震徹紅白事,就是穿透生死場!”老人總愛念這段藝訣,溝壑縱橫的手指還會隨著韻腳在膝蓋上敲打著節奏,“十年竹笛百年簫,弦斷腰弓方識胡。琵琶弦上說千年,嗩呐一響定乾坤!這話可不是吹的,咱這嗩呐,能把心裡的苦都吹出去,比喝碗烈酒還解氣!”
劉忠華抬頭望了望敖包山,隻見一隻雄鷹在天上盤旋,翅膀剪著晚霞。他突然就明白了,這銅杆木碗的家夥為啥能鎖得住人心——它不用說話,就能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愁苦、堵在胸口的鬱結,都化作穿雲裂石的銳響,就像剛才那場暴雨衝刷丘陵似的,把肺腑裡的濁氣都蕩得乾乾淨淨。
可一想到袁潔,心裡的悔意又跟雨後的野草似的瘋長。當初袁潔跟他說想一起去南邊插隊,那邊有更好的知青點,還能學種水稻,他卻猶豫了——他放不下飼養院的牲口,放不下鏊嘎老人,更怕去了新地方適應不了。他總說再等等,等把寶兒馴得更聽話些,等幫鏊嘎把過冬的草料備足了,可袁潔等不了,她拿著插隊通知書來找他的那天,眼裡的光都暗了。
要是當初自己不那麼優柔寡斷,不總計較那些羈絆,袁潔是不是就不會走?要是袁潔能多給他些時間,不那麼急著離開,現在他們是不是還能一起在草原上放馬,一起聽鏊嘎說故事?這些念頭一冒出來,心裡就像被馬鬃紮著似的,又疼又癢,可再怎麼想,結局也變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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