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讓他心疼的是後麵那句:“今早送還老楊時,賽虎一直咬著我的褲腳不放。就像此刻握著鋼筆的手,明明有千言萬語,卻隻能寫下最殘忍的告彆。我沒法跟格桑花告彆了,煩你代我抱抱它,跟它說,這一彆可能終生不會再見……”
“終生不會再見”這六個字像把鈍刀,在他心上反複切割。他想起袁潔種在蒙古包門口的格桑花,是她從公社種子站換來的,每天都要澆水施肥,說等花開了要編個花環給他戴。現在花還沒開,種花的人卻走了。
劉忠華再也控製不住,蹲在地上嚎啕大哭,滾燙的淚珠砸在“告彆”二字上,墨色迅速洇開,像兩朵絕望的黑菊。他仿佛能看見賽虎咬著袁潔褲腳的模樣,能看見袁潔轉身時紅透的眼眶,能看見她一步三回頭望著草原的樣子。他甚至不敢去想,等他告訴格桑花主人走了的消息,那株倔強的小花會不會也像他一樣難過。
“其實,大隊開的遷移證明就壓在我的炕席下”,這句話像道閃電,劈得劉忠華渾身一震。他終於明白,前幾天袁潔總是躲著他,眼神裡滿是彷徨,根本不是因為狼群夜襲,而是她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那紙薄得像刀,割斷了我們所有的可能。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你開口,就像你好多次想對我說那樣的話一樣,你不說,我卻懂,但我們似乎沒有那種可能……”
劉忠華狠狠捶了下自己的大腿,恨自己的遲鈍,恨自己的懦弱。他多少次想跟袁潔表白,可每次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總覺得還有時間,總覺得草原這麼大,他們有的是機會。可他怎麼就沒料到,命運會這麼殘忍,連個告彆的機會都不給他們。
當讀到“有緣相聚終須彆”時,劉忠華突然聽見自己太陽穴突突跳動的聲音,跟去年被困在蘆葦垛裡時,凍雨敲擊草垛的聲音一模一樣。那時候他還鼓勵袁潔說“彆害怕,我會帶你出去的”,可現在,他連留住她的勇氣都沒有。“最後請允許我再用一次我們抄在《草原手冊》上的句子:‘有緣相聚終須彆,縱隔山海心依舊。’如果來生還能在烏蘭察布的星空下相遇,我一定早早告訴你——那件你補了又補的藍布衫,其實我最愛看你穿。永遠記得你的袁潔1975年8月15日晨”
“藍布衫”三個字讓劉忠華想起自己那件洗得發白的藍布知青服,去年春天被鐵絲網勾破了個大口子,是袁潔用碎花布補的,還繡了朵小小的格桑花在旁邊。他當時還笑她繡得醜,現在卻恨不得把那件衣服揣在懷裡,當成寶貝。
劉忠華隻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的草原、蒙古包都在晃動,昨晚構想的美好未來——一起放羊、一起考大學、一起蓋房子,全成了泡影。他猛地反應過來,袁潔在信裡寫滿了不甘心,那些用力戳破的紙洞,那些洇開的墨漬,都是她在等他挽留啊!她肯定還沒走遠,他現在去追,說不定還能追上!
劉忠華把信紙胡亂塞進懷裡,拔腿就往育種站跑。他不知道地排車走了多久,隻知道必須快點找到鼇嘎問清楚。
八裡夢村口的老槐樹下,鼇嘎正坐在石頭上用馬鬃編韁繩,手裡的鐮刀還沾著草屑。聽完劉忠華的話,老人突然舉起鐮刀把狠狠砸向樹樁,“砰”的一聲,木屑飛濺:“早上天剛亮就走了!你現在去追……”說到一半,老人停住了,恨恨地直搓牙花子,眼神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那模樣,就像看見自己兒子考了零分,又氣又心疼。
劉忠華心裡像被澆了盆冷水,可還是不甘心地“哎”了一聲,狠狠跺了下腳,轉身就往馬棚跑。他飛身上馬,棗紅馬似乎也懂了主人的急切,撒開蹄子就往公社的方向跑。
時間已經過去五個多小時,地排車走得慢,可草原的路坑坑窪窪,想追上談何容易。劉忠華趴在馬背上,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悔恨像潮水般將他淹沒。他恨自己昨天沒給袁潔明確的答案,恨自己態度含糊,讓她寒了心;恨自己昨晚吹嗩呐吹到後半夜,今早貪睡錯過了時間;更恨自己沒儘到職責——平時隊裡的牲口分配都是他管,誰要借、用去乾什麼,他都會記在本子上,可偏偏今早睡過了頭,連驢車被借走都不知道!
一路上,跟袁潔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像放電影似的在腦海裡閃過:春天一起在草原上挖野菜,夏天一起在河邊洗衣服,秋天一起摘沙棘果,冬天一起躲在蒙古包裡烤土豆……那些畫麵越清晰,他心裡就越疼,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棗紅馬跑過他們曾經躲雨的烽火台時,劉忠華才發現懷裡的信紙被攥成了團。他趕緊展開,手指撫過褶皺的紙頁,突然,一行小字映入眼簾:“火車午時開,我在三道梁等你。”劉忠華心裡猛地一喜,可抬頭一看,日頭已經偏西,三道梁的沙棗樹早就被甩在三十裡外了!他趕緊勒住馬韁繩,掉轉馬頭往回跑,心裡還抱著一絲希望——說不定袁潔還在等他。
可命運總是這麼殘忍。在離三道梁還有幾裡地的地方,劉忠華遇見了返程的地排車。車轅上掛著的藍布包袱皮格外刺眼,那是去年冬儲白菜時,袁潔用省下的糧票跟供銷社換的,上麵還繡著朵小小的梅花。包袱皮裡裹著一個空的麥乳精瓶子,劉忠華的眼前瞬間浮現出去年中秋的畫麵:袁潔舉著瓶子,眼睛亮晶晶地說:“忠華,等以後我們在草原安個家,就醃一罐沙棘醬,再買兩罐麥乳精,早上衝著喝。”
車把式老趙看見他,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小夥子,你來晚了,她已經坐上火車走了。”老趙頓了頓,又補充道:“那閨女在月台數了三趟火車,直到火車開了才舍得走……”
劉忠華的心瞬間掉進了冰窖,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凍成了冰疙瘩。他看著那個空麥乳精瓶子,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他恨不得自己現在就消失,恨自己的愚蠢,恨自己的懦弱,連心愛的人都留不住。
接下來的半個月,劉忠華像變了個人。他把登記牲口的本子戳得滿是窟窿,乾活時無精打采,飯也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圈。鼇嘎看在眼裡,急在心裡,偷偷去大隊部打聽了袁潔的新地址,回來後把紙條拍在磨盤上:“這是她的地址,給她寫信,有什麼話大膽說出來,彆悶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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