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麼刻了幾個月,薑山固炕角堆的廢印坯都比他讀過的書還高。他當初學刻章,是為了給偷來的書“遮醜”,可到後來,這手藝倒成了他插隊歲月裡最癡迷的事——刻刀在滑石上劃過的聲音,印泥的香味,還有蓋印時那“啪”的一聲,都讓他覺得心裡踏實。
可每次放下刻刀,小趙那句“讀書人怎麼也當起賊了”就會像幽靈似的冒出來,嘶啞的尾音在空蕩蕩的土屋裡繞來繞去,攪得他睡不著覺。這種難受的感覺,在他讀完《孔乙己》後達到了頂峰——那天晚上,煤油燈把魯迅的文字投在斑駁的土牆上,“竊書不能算偷……讀書人的事,能算偷麼?”這句話像根針,一下就紮進了他心裡。
薑山固猛地合上書,好像能看到魯迅先生站在麵前,用冷峻的目光盯著他。可讓他自己都覺得可悲的是,他竟然從孔乙己這種扭曲的邏輯裡,找到了一絲安慰——原來不是隻有他一個人“竊書”。
為了給自己找更多“理由”,薑山固開始翻找能接觸到的“批判材料”。有天他在公社宣傳欄的廢舊報刊堆裡,翻到一本1972年的《革命故事彙》,裡麵“名人軼事”欄裡,居然寫著1923年康有為在西安“盜經”的事。
書上說,那年秋天,康有為受陝西督軍劉鎮華的邀請去西安講學,當地待他特彆客氣,給他準備了藍呢大轎,二十四個杠夫抬著,沿途還鋪了黃土。
可康有為講的內容不招人喜歡,他說的廣東官話沒人聽得懂,提倡的“孔教救國”還被進步青年嘲笑是“不倫不類的學問”。本來他講完學就能體麵地走,可臨走前去臥龍寺,在藏經樓看到了明代禦賜的《磧砂藏經》。這套佛經特彆珍貴,江南本在太平天國的時候被燒了,北藏本也散佚了,現在剩下的沒多少。康有為看到經卷被蟲子咬、被老鼠啃,甚至有僧人把經頁剪下來糊窗戶、做鞋墊,心疼得不行,就想把這些經卷保護起來。
他當時就跟臥龍寺的住持定慧說好要買下這些經卷,可又怕夜長夢多,第二天就派弟子帶著二十多個力夫去搶運經書。結果這事被《新秦日報》的記者拍了照片,報紙上直接罵他“康聖人巧取豪奪”。
陝西的鄉紳馬上組織了“古物保存會”,在外地的陝西人也在京津滬的報紙上寫文章罵他,說“康南海盜經,就跟小偷挖秦始皇陵一樣!”
後來康有為迫於壓力把經書還回去了,可還是少了三十七卷。不過這事也歪打正著,這些珍貴的經卷後來被移交給了陝西省立圖書館,還被商務印書館影印了,更多人才能看到。有意思的是,康有為的名聲沒受影響,當時還有人笑話說“南海先生取經,跟玄奘西行似的”——原來在亂世裡,文人這種“雅盜”,還能成一段風流佳話。
薑山固看得眼睛都直了,心裡的石頭好像輕了點。可更大的衝擊還在後麵。沒過多久,他去縣文化館幫忙清理“毒草書”,在一堆等著燒的書裡,居然發現了章太炎的《諸子學略說》殘卷。
他趕緊偷偷把殘卷藏起來,晚上在煤油燈下讀,泛黃的紙頁上,章太炎的字力透紙背:“仲尼三問禮於老聃,皆假書以觀。及歸,竟不還。
老子責之,對曰:‘丘聞君子贈人以言,未聞贈書。’”後麵還有章太炎的批注,帶著冷笑:“這就是所謂的聖人偷書,還拿仁義當借口!”甚至說孔子是靠借了老子的藏書才編出六經,“儒家的道統,其實是建在偷書的基礎上!”
這段文字像道驚雷,在薑山固腦子裡炸開了。他盯著那幾行字看了半天,忽然就覺得心裡的那塊疙瘩,好像慢慢解開了。
薑山固捧著那本《諸子學略說》殘卷,逐字逐句地啃著章太炎的論述,越讀心裡越不平靜。章太炎在文中直言,按他的考證,孔子當年三次登門向老子請教禮學,每次都借走不少老子珍藏的典籍,可借走後就再也沒還過,明擺著是把這些書占為己有了。
後來孔子就是靠著整理這些“借來不還”的典籍,再摻雜進儒家的學說主張,還有自己對典籍的理解和解讀,才編出了用來給弟子們授課講學的六經。
這話要是放在平時,薑山固肯定得跟人辯上幾句——孔子可是至聖先師,怎麼會做這種“借書不還”的事?可現在手裡攥著章太炎的原文,再想到自己藏在扁擔裡的《天體運行論》,他忽然覺得這事好像沒那麼簡單。
沒幾天,薑山固去公社開會,趁書記不在,偷偷翻了翻辦公室裡的內部刊物《文藝批判》,竟在上麵看到一篇討伐魯迅《出關》的文章。文章裡說,魯迅當年在日本留學時深受章太炎影響,晚年正是借鑒了章太炎關於孔子與老子的說法,才寫出《出關》這篇小說,收錄在《故事新編》裡。
薑山固趕緊往下讀,原來《出關》講的是老子騎著青牛出函穀關的典故,魯迅卻在裡麵把儒道兩家都調侃了個遍:寫孔子追著老子要“仁義”的道理,跟催債似的;又說老子主張的“避世無為”,其實是膽小怕事的表現。
尤其是關尹喜逼著老子寫下《道德經》才放他出關的情節,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在諷刺當時有些“學者”拿學問當謀生工具,為了混口飯吃才裝模作樣做研究。
最辛辣的是結尾,老子寫了五千字的《道德經》,最後隻換來了十五個餑餑當“稿酬”,把知識貶低成了市集上能買賣的商品。
文章裡還分析,魯迅表麵上是在罵儒家太功利、道家太虛偽,所以當時不少所謂的“名流”都跳出來抨擊他,可實際上魯迅是想點出儒道兩家理論裡有價值、值得學習的部分,說白了就是“取其精華”。
緊接著文章話鋒一轉,開始批判那些“光說不練假把式”的理論家:當時社會上不少人天天談論儒道,卻隻會空口批評,根本不能用這些理論改造國民精神、改變社會現狀。
就算有人把“崇古複禮”說得再虔誠,也解決不了老百姓的吃飯問題,對社會進步一點用都沒有。可偏偏有些所謂的“社會精英”,靠著故弄玄虛的理論,既賺了名聲又撈了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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