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破曉，奉天殿外的銅鐘已敲響三通，渾厚的鐘聲穿透晨霧，回蕩在皇城上空。
宮牆內，廊柱如林，丹陛之下，文武百官身著緋紫青綠各色官袍，按品級依次排列，衣袂間的褶皺裡還沾著朝露的微涼。
太監小祿子此時正躬身立在丹陛一側，尖細卻洪亮的嗓音劃破殿內的寂靜。
“有本早奏，無本退朝——”
聲音餘韻未散，左列首位的左丞相林茂圃已然出班。
林茂圃撩袍跪地，額頭輕叩金磚，沉聲道：“皇上，臣有本啟奏。”
禦座之上，大兆皇帝李昭一雙鳳眸深邃如潭，此刻正垂眸望著階下的臣子，語氣平和。
“左相有何本要奏？儘可說來。”
“謝皇上。”
林茂圃起身，雙手捧著象牙笏板，聲音凝重起來。
“近日周邊七個番邦遭逢天災，麗高國暴雨連月，淋江決堤，淹沒良田萬頃；倭國連連遭遇台風，地震等災害，房屋坍塌無數，漁民無處打漁，農民更是顆粒無收；還有南安國、勳羅國等國，或遭洪澇，或遇旱災，百姓流離失所，餓殍遍野。”
林左相頓了頓，目光掃過殿內百官，大臣們都抱著笏板，低頭看著地麵，靜靜傾聽。
林茂圃繼續陳道：“如今這七個番邦的使節已齊聚京郊驛館，日夜上書懇請我天朝上國施以援手，求撥銀兩百萬兩、糧食十萬石，以解燃眉之急。臣以為，我大兆乃天下共主，番邦歸附已久，如今他們遭此大難，我朝理應伸出援手，既彰顯我天朝仁德，亦能穩固藩屬之心，還請皇上恩準。”
李昭聞言，眉頭微蹙，指尖輕輕敲擊著禦座扶手，陷入了沉思。
殿內一片寂靜，唯有香爐裡的香灰偶爾簌簌落下的輕響。
文武百官皆知此事乾係重大，賑災銀兩與糧食數額龐大，且涉及番邦關係，一時之間無人敢妄加置喙。
李昭此刻已有定論，他隻是想借此看看自己的大臣是何心思，從而也能判斷哪一位大臣的心真壞大兆，哪一位私心過重。
片刻之後，李昭抬眸看向右側首位的右丞相張廷佑。
問道：“右相，你覺得此事該如何處置？”
右丞相張廷佑聞聽皇上問他，於是闊步出班，同樣躬身行禮，語氣卻與林茂圃截然不同。
“皇上，臣以為左相所言不妥。我大兆雖為天朝上國，威名遠播，但自家難處亦不容忽視。南方諸省曆來水患頻繁，去年汛期過後，不少州縣至今仍未完全恢複元氣，百姓田地被淹，糧倉儲糧空虛，地方官府早已上書請求朝廷撥款賑災、發放糧種。”
他話鋒一轉，語氣愈發懇切。
“如今國庫雖有結餘，但多是曆年來積攢起來，以備不時之需所用，臣以為理當用在刀刃上，不可總於外邦。再者，百萬兩白銀、十萬石糧食，若撥給番邦，我朝南方賑災便會捉襟見肘。那些番邦平日裡雖稱臣納貢，但其心難測，所納貢品不過是些皮毛之物，遠不及我朝賞賜之數。依臣之見，即便要撥，也當少撥，象征性給予些許即可，最好是不撥，將錢糧留予我大兆子民才是正理。”
“右相此言差矣！”
張廷佑話音剛落，林茂圃便立刻反駁。
他臉色陰沉，語氣冰冷。
“番邦歸附，仰仗的是我朝的庇護與仁德。如今他們遭逢大災，正是我朝彰顯天威、收攏人心之時。若置之不理，豈不讓天下人恥笑我朝薄情寡義？日後番邦離心離德，一旦邊境有事，誰還會出兵相助？再者，番邦受災，百姓流離，若無人救濟，恐生民變，屆時戰火蔓延，波及我朝邊境，損失隻會更大！”
“左相太過危言聳聽了！若我朝有外敵來犯，恐那些番邦之會看笑話吧？以往都是如此。”
張廷佑不甘示弱，態度決絕。
“那些番邦地處偏遠，與我朝邊境相隔甚遠，即便生亂，也未必能影響到我朝。反倒是我朝南方百姓，若賑災不力，恐生民怨，內憂遠比外患可怕！再說，那些番邦素來貪得無厭，今日給了銀兩糧食，明日便會得寸進尺，此次受災便請求援助，下次稍有不順豈不是要兵臨城下？這般養不熟的白眼狼，何苦耗費我朝錢糧去扶持？”
兩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下。
林茂圃堅守“天朝仁德”，認為當援助番邦以固藩屬。
張廷佑力主“先顧內政”，主張將錢糧用在本國子民身上。殿內的文武百官見狀，也紛紛表態站隊。
以吏部尚書、禮部尚書為首的一眾官員，素來主張懷柔遠人，紛紛出班附和林茂圃，稱“天朝當有大國氣度，援助番邦乃義不容辭之舉”。
而以戶部尚書、兵部尚書為首的另一派，則更看重國庫充盈與邊境安穩，支持張廷佑的觀點，強調“民為邦本，本固方能邦寧，當優先救濟本國百姓”。
一時間，殿內爭論不休，各執己見，聲音此起彼伏，原本肅穆的奉天殿竟染上了幾分焦灼之氣。官員們或引經據典，或陳述利弊，互不相讓，爭論聲幾乎要掀翻殿頂。
而在百官之中，以章太師為首的另一部分官員卻始終閉口不言。
章太師是三朝元老，曆經風浪，此刻正垂著眼簾，雙手捧著笏板，靜立在原地，仿佛置身事外，對眼前的爭執充耳不聞。
他身後的幾位老臣，也紛紛效仿，沉默不語，靜觀其變。
李昭坐在禦座上，麵色平靜地看著殿內爭執的百官，既不製止，也不表態，隻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偶爾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待殿內爭論聲稍歇，他才將目光投向章太師，緩緩開口。
“章太師，你是我大兆三朝元老，閱曆深厚，此事你怎麼看？”
章太師聞言，緩緩出班，躬身行禮，聲音蒼老卻沉穩有力。
“回皇上，老臣以為，諸番邦之中，唯有麗高國可酌情援助。麗高與我大兆山水相連，唇齒相依，曆代以來，皆為我朝最忠誠的藩屬。每逢我朝有難，麗高國必出兵相助；我朝邊境安穩，亦離不開麗高國的屏障之功。如今麗高遭逢水患，百姓受難，我朝若稍加援助，既能彰顯天朝恩義，亦能鞏固兩國邦交，於我朝有利無害。至於其他番邦，老臣以為，可不必援助。”
章太師果然不一般，剖析問題透徹，聲音不高不低，語氣不急不緩，字字如金，擲地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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