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初,離天亮還有一個多時辰。杭州城還在沉睡,悅來客棧後院小樓卻燈火通明。
蕭戰蹲在院子裡,正往靴子裡塞東西。
“四叔,您這是……”蕭文瑾從樓上下來,就看見自家四叔把一包五香瓜子、那個銅製核桃夾、還有一小瓶薄荷膏,分門彆類往靴筒、袖袋、懷裡塞,動作熟練得像在布置陷阱。
“裝備啊!”蕭戰頭也不抬,把核桃夾塞進左靴筒,拍了拍,“關鍵時刻能當暗器使,砸人後腦勺一砸一個包!”
蕭文瑾哭笑不得:“您這是去打仗還是去趕集?”
“兩不誤!”蕭戰站起身,活動了下手腳。他今晚換了身裝束——不再是白天那身閃瞎眼的麒麟補服,而是一套玄黑色勁裝,外罩半舊皮甲,腰間挎著一柄真正的戰刀,刀鞘磨損得厲害,一看就是見過血的。唯有肩膀上,依舊扛著那柄紅綢裹著的尚方寶劍,顯得不倫不類。
李承弘從樓裡走出來,也換上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箭袖袍,腰間佩劍。他看了眼蕭戰的造型,欲言又止,最後隻說了句:“四叔,劍……要不先放屋裡?”
“那不行!”蕭戰把劍換了個肩膀扛,“這可是尚方寶劍!老子今天就要扛著它砍人,讓那幫龜孫子知道,什麼叫‘天子之怒’!”
院子裡,李虎和趙疤臉已經集結好人手。
李虎這邊,一百名青山縣安保團出身的漢子,清一色黑色勁裝,腰佩鋼刀,背挎短弩,站得筆直如鬆,眼神裡透著久經沙場的悍勇。這些是蕭戰從青山縣就訓練出來的老底子,跟著他在邊關砍過蠻子,在京城揍過紈絝,個個都是見過血的狠角色。
趙疤臉那邊,五十名夜梟好手,打扮就五花八門了——有穿夜行衣的,有扮成漁夫的,還有兩個直接裹著破麻袋,臉上抹了泥。但共同點是眼神都像夜裡的貓頭鷹,精光四射,行動時幾乎不發出聲音。
再加上杭州衛所調來的三百名士兵,由指揮使張衝親自帶隊。這些兵穿著製式皮甲,手持長槍腰刀,隊形也算整齊,但眼神裡多少帶著點迷茫和不安——顯然對半夜突襲自己地界上的閘口這事,心裡還沒轉過彎來。
張衝是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此刻正湊在蕭戰身邊,賠著笑臉低聲說話:“太傅,衛所的弟兄們都準備好了,就是……就是有點不明白,這青龍閘不是廢棄多年了嗎?去打什麼?”
蕭戰斜眼看他:“張指揮使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張衝臉色一僵,乾笑兩聲:“下官……下官確實不知啊!那地方早沒人去了,荒草都一人高了……”
“哦?”蕭戰從懷裡摸出趙疤臉畫的那隻“飛鳥”圖案,在張衝眼前晃了晃,“這個標記,認識嗎?”
張衝湊近看了看,臉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兩下,沒敢吭聲。
“看來認識。”蕭戰把紙疊好塞回去,拍了拍張衝的肩膀,力道不大,卻讓後者腿軟了軟,“張指揮使,今天這事辦好了,你之前‘迫於上峰壓力’的那些爛賬,老子可以幫你抹了。辦不好……”他咧嘴一笑,露出白牙,“你這指揮使也彆乾了,去北境喂馬吧,那邊缺人手。”
張衝冷汗都下來了,連連點頭:“明白!明白!下官一定全力配合!太傅指哪兒打哪兒!”
“這還差不多。”蕭戰滿意了,轉頭看向李承弘和蕭文瑾,“你們兩個就在客棧等著,彆去湊熱鬨。刀劍無眼,傷著了老子沒法交代。”
李承弘搖頭:“四叔,我需親臨現場。有些事,隻有親眼見了才能判斷。”
“我也去。”蕭文瑾上前一步,語氣平靜,“龍淵閣的船和人都在外圍接應,我需要現場指揮。況且——”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銅製圓筒,不過巴掌長,“格物院新製的小玩意兒,或許用得上。”
蕭戰湊過去看:“這啥?煙花?”
“算是吧。”蕭文瑾笑了笑,沒多說。
李承弘知道勸不住,隻道:“那便同去,但必須待在安全處,不可涉險。”
蕭戰翻了個白眼:“得,一家子倔驢。行吧,到時候躲遠點,彆礙手礙腳。”
正說著,遠處傳來幾聲烏鴉叫。
“呱——呱呱——”
在寂靜的黎明前,顯得格外瘮人。
趙疤臉神色一凜,低聲道:“是夜梟的暗號。青龍閘那邊有動靜——船塢裡亮燈了,像是要起錨。”
蕭戰眼神一厲:“他娘的,想跑?門都沒有!出發!”
寅時三刻,青龍閘外三裡,一片茂密的蘆葦蕩。
晨霧像乳白色的紗幔,在水麵、蘆葦間緩緩流淌。遠處,青龍閘黑黢黢的輪廓在霧中若隱若現,像一頭趴伏在水邊的巨獸。
蕭戰趴在蘆葦叢裡,嘴裡叼著根草莖,眯著眼觀察。
他左邊趴著李承弘,右邊趴著蕭文瑾。再往外,是李虎、趙疤臉和張衝。
“看見沒?”蕭戰壓低聲音,指著閘口方向,“閘門關著,但閘後的水麵上有燈——不止一盞,起碼二三十盞。這是在裝貨,還是準備開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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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弘接過單筒望遠鏡——這也是龍淵閣的產物,雖然倍數不高,但比肉眼強多了。他仔細觀察片刻,沉聲道:“船塢裡確實有船在動。看影子,至少五六艘正在調整位置,像是要出塢。”
蕭文瑾則攤開一張防水油布地圖,用手指在上麵劃著:“青龍閘水道,往北通洪澤湖,往東連接運河主道。如果他們想逃,最佳路線是趁天亮前霧大,走北線入洪澤湖,湖中島嶼眾多,便於藏匿。”
“想得美!”蕭戰啐掉草莖,“李虎!”
“在!”
“你帶一百兄弟,乘咱們準備好的小船,從西側蘆葦蕩摸過去,堵住北線水道!記住,彆硬碰硬,等他們船出來了,用漁網、鐵索攔江!拖住就行!”
“得令!”
“趙疤臉!”
“在!”
“你帶夜梟的兄弟,從陸路摸近船塢,先乾掉明哨暗崗。動作要輕,彆打草驚蛇!”
“明白!”
蕭戰最後看向張衝:“張指揮使,你帶衛所的三百兵,從正麵佯攻閘口。不用真打,弄出動靜來,越大越好!鑼鼓家夥什帶了嗎?”
張衝愣了下:“沒……沒帶啊。”
“沒帶就喊!”蕭戰瞪眼,“三百人一起喊‘繳械不殺’,會不會?喊整齊點,要有氣勢!像戲台上那樣!”
張衝嘴角抽搐:“……下官儘力。”
部署完畢,眾人分頭行動。
蕭戰自己則帶著剩下的五十名青山縣好手,準備從東側水道直接強攻船塢正門。
臨走前,蕭文瑾叫住他,遞過來兩個拳頭大小的陶罐:“四叔,這個帶上。”
蕭戰接過掂了掂:“這又是什麼新鮮玩意兒?”
“煙霧罐。”蕭文瑾簡單解釋,“用力砸在地上或水裡就會炸開,放出濃煙,能遮蔽視線。罐體是特製的,摔不碎,必須用很大力氣。”
蕭戰樂了:“好東西!老子就喜歡這種陰人的玩意兒!”他揣進懷裡,又想起什麼,“對了大丫,你那‘煙花’呢?什麼時候放?”
蕭文瑾抬頭看了眼天色:“辰時初,無論戰況如何,我都會放信號。龍淵閣的船會在那時從南側水道切入,打他們個措手不及。”
“成!”蕭戰拍拍她肩膀,“那四叔就先替你熱熱場子!”
說罷,他一揮手,五十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滑入水中,向船塢方向潛去。
李承弘和蕭文瑾留在原地,身邊隻留了十名護衛。
晨霧越來越濃,幾乎到了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遠處,青龍閘方向的燈火在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顯得詭異而安靜。
突然——
“殺——!!!”
震天的喊殺聲從閘口正麵傳來!
張衝帶著三百衛所兵,果然開始“佯攻”了。隻是這佯攻的動靜……未免太大了些。
“繳械不殺!投降不殺!朝廷大軍已到!速速束手就擒!”
三百人齊聲高喊,聲音在霧氣中回蕩,震得蘆葦叢裡的水鳥撲棱棱飛起一片。
緊接著是鑼聲、鼓聲——不知道張衝從哪兒現找來的破鑼爛鼓,“哐哐哐”、“咚咚咚”,敲得毫無節奏,純粹就是為了製造噪音。
蕭文瑾聽得哭笑不得:“這張指揮使……倒是實誠。”
李承弘卻微微皺眉:“佯攻動靜太大,反而容易讓對方警覺。真正的精銳,此刻應該已經——”
他話沒說完,船塢方向傳來一聲短促的慘叫!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聲音很快被更大的喊殺聲淹沒——趙疤臉的夜梟得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