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但青溪城看到的,不是希望的曙光,而是地獄在白晝下的清晰輪廓。
硝煙尚未散儘,混合著焦糊味、血腥味和建築物燃燒後的嗆人煙塵,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個幸存者的頭頂。城牆上下,尤其是東門缺口附近,景象慘不忍睹。守軍和官軍的屍體層層疊疊,幾乎填滿了那段坍塌的壕溝,鮮血將焦黑的土地浸染成了令人作嘔的醬紫色。破損的雲梯、燃燒的攻城車殘骸、散落的兵刃箭矢,到處都是。城牆本身更是千瘡百孔,東門那段缺口被進一步擴大,邊緣參差不齊,仿佛巨獸被撕裂的傷口,勉強靠著後方堆積的沙袋和屍體在支撐。
守軍損失慘重。能站在城頭繼續警戒的士兵,十不存三,個個帶傷,麵如死灰,靠著城牆才能勉強站立。許多人身上裹著肮臟的、滲出血跡的布條,眼神空洞地望著城外暫時退卻、卻依舊黑壓壓一片的官軍大營。饑餓、疲憊、傷痛,以及昨夜那地獄般的廝殺,幾乎榨乾了他們最後一點生命力。柳青妍清點人數時,手指都在微微顫抖。她麾下最核心、最忠誠的部隊,經此一夜,折損過半。基層軍官損失尤其慘重,許多熟悉的麵孔再也見不到了。
城內更是滿目瘡痍。昨夜官軍的火炮造成了多處火災,雖然大部分在蔓延前被民夫和部分士兵拚死撲滅,但仍有數十間房屋被徹底燒毀,留下焦黑的框架和縷縷青煙。街道上瓦礫遍地,汙水橫流,夾雜著未能及時清理的零星屍體和散落的雜物。幸存下來的民眾,如同驚魂未定的老鼠,蜷縮在尚且完好的角落裡,眼神麻木,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了。饑餓,經過一夜的驚恐和消耗,變得更加刻骨銘心。
林默涵行走在廢墟和傷員之間,腳步虛浮。他同樣一夜未眠,組織救火、轉移傷員、鼓舞士氣,此刻隻覺得頭暈目眩,喉嚨裡像是塞了一把沙子,火燒火燎地疼。他看到顧小蘭跪在一個重傷的年輕士兵身邊,那士兵胸口一個猙獰的傷口,已經不再流血,眼神渙散,顧小蘭徒勞地按著他的手,淚水無聲地滑落,美樂在她腳邊不安地低嗚。他看到陳知謹佝僂著背,在幫助幾個老人從半塌的窩棚裡扒拉出一點點可能還能用的東西,老書生臉上沾滿了煙灰,眼神卻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殉道者般的決然。
杜恭的屍體被簡單處理了,和昨夜叛亂中被殺的他手下幾十號人一起,堆在了軍營角落。沒有葬禮,沒有哀悼,就像處理一堆礙事的垃圾。他曾經渴望的榮華富貴,他精心算計的陰謀背叛,最終都化為了這黎明時分一堆逐漸僵硬的、無人問津的肉塊。他手下的剩餘人員,經過昨夜的內亂和清洗,已經徹底瓦解,被柳青妍打散編入其他隊伍嚴加看管,或者直接關押起來,成為了新的負擔和隱患。
然而,所有這些內部的傷痛和混亂,都比不上城外那依舊龐大、隻是暫時後退重整的威脅所帶來的沉重壓力。童貫的大軍並未遠離,他們退到了炮石射程之外,開始有條不紊地清理戰場主要是收攏己方屍體和傷員),修補器械,調整部署。可以看到,新的攻城器械正在從後方運上來,更多的旗幟在晨風中展開。昨夜的失敗和後方那莫名其妙的爆炸,顯然激怒了童貫,也讓他更加謹慎,但絕不會讓他放棄。下一次進攻,隻會更加猛烈,更加周密。
“他們……還會再來嗎?”一個臉上稚氣未脫、手臂纏著滲血布條的少年士兵,望著城外,喃喃地問身邊的同伴,聲音裡充滿了恐懼。
沒有人回答。答案,每個人都心知肚明。
林默涵召集了核心成員——顧曉婷、柳青妍,以及勉強能起身的蘇羽,在相對完好的縣衙廢墟一角開會。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絕望。
“傷亡統計出來了,”柳青妍的聲音沙啞得幾乎無法辨認,“能戰者,不足八百。箭矢耗儘,滾木擂石所剩無幾,金汁沸水也沒有了。城牆……尤其是東門缺口,最多隻能再承受一次像昨夜那樣的衝擊。”
顧曉婷補充道:“城內糧水徹底斷絕,傷員得不到救治,民夫也死傷慘重,組織不起有效的後勤了。另外,昨夜官軍後方的爆炸,我們的觀察哨看得不真切,但可以肯定不是我們的人所為。爆炸點靠近他們的器械陣地和部分營帳,造成了相當的混亂和損失,但似乎沒有影響到他們的核心戰力。”
蘇羽被顧小蘭攙扶著,臉色蒼白如紙,眼神卻因為顧曉婷的話而微微動了一下。他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下頭,劇烈地咳嗽起來。那場實驗意外和後續的打擊,讓他變得異常沉默和敏感。
林默涵默默聽著,心一直往下沉。兵力、物資、城防、士氣……所有的指標都指向了絕路。昨夜能守住,除了守軍的最後血勇,很大程度上得益於那場意外的、發生在敵後的爆炸擾亂了童貫的攻勢。但那種意外,不可能指望再次發生。
“蘇羽,”林默涵看向他,聲音儘量溫和,“關於昨夜官軍後方的爆炸……你有什麼想法嗎?會不會……和之前黑風峪的事情,或者……和你研究的那些東西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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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羽抬起頭,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掙紮。他張了張嘴,結結巴巴地說:“不…不知道。我…我的實驗……不穩定……能量……泄…泄露……可能……有殘…殘留影響……或者……類似的……物質……”他說得語無倫次,顯然自己也沒法確定。那場失敗的實驗和他的重傷,似乎摧毀了他對自己研究方向的信心。
林默涵沒有追問,他知道現在逼問蘇羽也無濟於事。他轉向顧曉婷和柳青妍:“童貫下一次進攻,很可能就在今天,最遲明天。我們沒有時間了。”
“聖公,我們……還能怎麼辦?”柳青妍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那是力竭後本能流露出的軟弱,但很快就被她強行壓了下去,“將士們……已經到極限了。”
顧曉婷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林默涵。她的眼神依舊冷靜,但深處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算計、謀劃、刺殺、情報……所有這些手段,在絕對的實力差距和山窮水儘的現實麵前,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林默涵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中彌漫的焦臭和血腥味讓他胃部一陣抽搐。當他再次睜開眼時,眼中隻剩下一種近乎冰冷的平靜,那是將所有情緒都剝離後,隻剩下最純粹決斷的眼神。
“我們隻有兩條路。”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第一條,死戰到底,與城偕亡。這是我們一直以來的選擇,也是眼下看起來唯一‘有尊嚴’的選擇。”
沒有人說話,但空氣中彌漫的悲壯和絕望,已經說明了大家對這條路的認知。
“第二條路,”林默涵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我們……放棄青溪城。”
這話如同石破天驚!柳青妍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顧曉婷的瞳孔也微微收縮。就連蘇羽和顧小蘭都愣住了。
“放棄?”柳青妍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聖公,我們……我們浴血奮戰至今,死了那麼多弟兄,不就是為了守住青溪嗎?現在放棄……”
“守不住了,青妍。”林默涵打斷她,語氣帶著沉痛,卻無比清醒,“你也看到了,我們守不住了。繼續留在這裡,隻有全軍覆沒,城內所有人,都會死。區彆隻在於早一天還是晚一天,是被攻破城池屠殺,還是活活餓死病死。”
他指向城外:“童貫的目標是我,是曉婷,是蘇羽,是我們這些‘妖首’。如果我們留下,城破之後,為了泄憤和震懾,他很可能屠城。但如果我們離開……或許,或許他為了儘快‘平定’此地,向朝廷交差,會對普通軍民網開一麵,至少,不會趕儘殺絕。”
“你是說……我們突圍?”顧曉婷立刻抓住了關鍵。
“不是突圍,是撤離。”林默涵糾正道,“選擇一部分最精銳、最忠誠的士兵,保護我們核心人員,從秘密通道出城,趁童貫下次進攻前,或者利用進攻時的混亂,潛入山林,想辦法離開這裡。”
“那剩下的人呢?青溪城怎麼辦?”柳青妍聲音發顫,她無法想象自己拋下那些信任她、跟隨她至今的士兵和百姓。
“我們會留下命令,在我們離開後,開城……投降。”林默涵艱難地說出最後兩個字,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以保全剩餘軍民性命為條件,向童貫投降。這是……唯一可能讓他們活下去的辦法。”
縣衙廢墟裡一片死寂。投降,這兩個字對於曾經高舉義旗、與官軍血戰至今的他們來說,無異於最徹底的背叛和恥辱。柳青妍的臉色變得慘白,身體微微搖晃。顧曉婷緊抿著嘴唇,手指無意識地握緊。蘇羽低下頭,肩膀微微聳動。顧小蘭緊緊抱住了美樂,把臉埋進它柔軟的毛發裡。
“我知道這很難接受。”林默涵的聲音也帶著壓抑的痛苦,“但我們必須麵對現實。我們的抗爭,從一開始就不是為了建立什麼王朝霸業,我們隻是想活下去,想在這個世道找到一條活路。現在,這條路在青溪走不通了。我們不能為了虛無的‘尊嚴’和‘信念’,讓所有人陪葬。那些普通士兵,那些百姓,他們有權選擇活下去。”
他看向柳青妍,目光中充滿了懇求:“青妍,我知道這違背了你作為軍人的一切信念。但請你理解,這不是逃跑,不是背叛。這是……為了保留最後的火種,也為了給那些跟隨我們的人,爭取一個或許能活命的機會。如果我們全都死在這裡,那之前所有的犧牲,才真的毫無意義。”
柳青妍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她猛地轉過身,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這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的女將軍,此刻卻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她一生的信念和堅持,似乎在林默涵這番話麵前,轟然崩塌,又似乎在絕望的灰燼中,看到了一絲殘酷卻真實的光芒。
顧曉婷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秘密通道隻能容納少量人員快速通過。帶哪些人走?怎麼走?走後如何掩護?投降的命令如何下達和執行?童貫是否會遵守承諾?這些都是問題。而且,”她看向林默涵,眼神銳利,“就算我們僥幸逃出去,又能去哪裡?天下之大,何處能容得下我們這些‘朝廷欽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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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林默涵坦誠地搖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迷茫,“但留下來,必死無疑。走出去,至少……還有可能。至於以後……”他看了一眼窗外漸漸明亮的天空,那陽光卻照不進他幽深的眼底,“隻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或許,我們本來就不屬於這個時代,離開,也隻是回到我們應有的漂泊中去。”
他的話,讓蘇羽和顧小蘭都渾身一震。回到……應有的漂泊?那個幾乎被遺忘的“回去”的念頭,再次如同鬼魅般浮現在心頭。
最終的決定,在極度痛苦和壓抑的氣氛中做出。撤離,投降。為了那微乎其微的、讓部分人活下去的可能。
計劃迅速製定。顧曉婷負責選定撤離人員主要是“清風”絕對核心和一部分柳青妍最信得過的、有家眷拖累較少的老兵),準備物資,檢查並打通秘密通道。柳青妍負責在她離開前,最後一次整編隊伍,穩定軍心,並挑選可靠的軍官,在他們撤離後執行投降命令。林默涵則要起草最後的告軍民書,以及給童貫的“乞降”文書,試圖為留下的人爭取最好的條件。蘇羽和顧小蘭則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城外官軍重整的跡象越來越明顯,新的攻城器械已經就位,鼓噪聲隱約可聞。
下一次進攻的號角,或許就在下一個時辰吹響。而青溪城內,一場無聲的、更加撕裂人心的告彆與抉擇,正在廢墟和絕望的灰燼中,悄然上演。
白晝的光芒,照亮的不再是希望,而是這艘即將沉沒的破船上,人們最後的選擇與臉龐。有人選擇與船同沉,有人試圖登上那艘渺小的、不知駛向何方的救生艇。
命運的分岔口,已然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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